“南枝?”邓刘氏从月亮门探出半个身子,“木生躺下了,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谢南枝回过神,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邓木生已经被安置在床上了,闭着眼睛蜷缩着身子,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邓刘氏坐在床边给他掖被角,眼睛里还含着泪花:“睡了就好,睡了就有精神了。”
谢南枝在床尾站了一会儿,看着邓木生消瘦的脸庞,心里五味杂陈。
她对这个男人没有感情,可他是原主的丈夫,是岁岁的亲爹,是婆婆邓刘氏日夜牵挂的独子。
他回来了,这个家才算真正完整。
可她心里也清楚,万一邓木生以后越来越清醒,记起来的事儿越来越多。
那他会不会发现,眼前这个媳妇从里到外都换了一个人?
大殷国虽然没有“穿越”这个概念,可一个人忽然性情大变,说话做事完全不像从前,身边的人迟早会察觉。
婆婆邓刘氏不识字,心思粗,对她的变化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过,只当是她在侯府当差后变得稳重了更能干了。
但邓木生不一样,他是个当过兵打过仗的男人,虽然现在落魄了,可那一眼认出她的警觉,让谢南枝不敢掉以轻心。
邓刘氏回头看见儿媳妇站在那儿发呆,伸手拉了她一把:“南枝,你也坐会儿。这几天你忙得脚不沾地,木生回来又让你操心了,娘心里过意不去。”
谢南枝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握住婆婆的手:“娘说的什么话。木生是您儿子,也是我丈夫,我照顾他不是应该的么?您别想那么多,先把木生的身子养好,别的都有我呢。”
邓刘氏红着眼眶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脸欣慰:“好媳妇,好媳妇……”
谢南枝又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邓木生。
他歪着脑袋枕在枕头上,嘴角还有口水印子,眉头即便睡着了也微微皱着。
她收回视线,心底默默盘算着往后的事。
刘大夫待会儿来了要仔细问诊,药方子要抓,木生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还有木生脑子上的伤到底能不能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都得慢慢调查清楚。
她站起身,对邓刘氏说:“娘,我去看看刘大夫来了没有。您守着木生,有事让人喊我。”
邓刘氏连连点头:“去吧去吧,这儿有我呢。”
……
刘大夫背着一个旧药箱被小丫鬟领进稚趣园后院,谢南枝正站在廊下等。
她远远看见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大夫走得着急,顶着一头汗进了月亮门。
谢南枝迎上去,侧身让开,把邓木生的症状捡重要的说了。
刘大夫眯着眼听,一边捋胡子一边点头,没废话,直接进了屋。
屋里光线暗,邓刘氏已经搬了凳子坐在床头,手里抓着一条湿帕子给儿子擦汗。
邓木生蜷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说着梦话,翻来覆去就几个字:“走……走……血……”
刘大夫把药箱放在桌上,凑近了看邓木生的面色。
谢南枝站在一旁,注意到老大夫两根手指搭上邓木生手腕脉门的时候,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又拨开邓木生乱糟糟的头发,仔细查看他太阳穴偏后那道旧疤。
疤痕有三寸长,边缘凹凸不平,一看就是钝器砸出来的。
“怎么伤的?”刘大夫回头问。
谢南枝摇头:“他脑子糊涂,说不清楚。只知道是战场上受的伤,被军队遗弃后就一路流浪回来的。”
刘大夫又让邓木生张开嘴看了看舌苔,伸手在他后脑轻轻按了一圈,邓木生忽然“啊”了一声,两手抱住头直打哆嗦。
邓刘氏在旁边看得心都揪起来了:“轻点轻点……大夫您轻点……”
刘大夫收回手,洗干净了手指,坐到桌边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方子。
谢南枝和邓刘氏都凑过去,老大夫的字写得龙飞凤舞,但谢南枝前世在儿科医院待了那么多年,药方的字好歹认得些。
上面写着川芎、当归、赤芍、桃仁、红花、地龙,最后还有一味麝香,都是活血化瘀通络的东西。
“脑子里的淤血没散干净,”刘大夫放下笔,声音沉沉的,“血块压着经络,所以神志不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方子先吃七帖,活血化瘀,把瘀血慢慢化开。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看天意吧。”
邓刘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夫,您的意思是,我儿子可能一辈子就这么糊涂了?”
刘大夫叹了口气:“老人家,脑子上的伤不比手脚,坏了就是坏了,能修好多少全凭个人造化。这七帖药吃完我再来复诊,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邓刘氏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紧紧攥着那张药方子。
谢南枝从她手里轻轻抽出药方,对刘大夫道了谢,让丫鬟包了一份诊金送刘大夫出去。
她回头看见婆婆坐在床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心里一阵发酸。
谢南枝把药方折好塞进袖子,走过去坐在邓刘氏旁边,伸手揽住婆婆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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