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攥着怀表往江桥走,雨丝渐疏,风里的栀子花香却越来越清晰——不是从他身上散的,是从江桥的方向飘来的,淡得像缕烟,却牵着他的脚步。
怀表贴在掌心,凉意在慢慢褪,只剩表壳的金属冷。他摸了摸内袋,那叠被雨泡软的广告纸还在,“远”字晕成的灰团,像突然有了形状——和修表铺门楣上的“远记”,和怀表里的“栀”,终于对上了。
走到江桥入口时,天已擦黑。路灯没亮,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林野打了个哆嗦。他往桥栏下看——昨天捡情绪的地方,空着。可那股熟悉的湿闷感还在,顺着桥栏往上爬,缠在他手腕上,轻轻拽了拽。
是小栀的情绪在引他。林野顺着桥栏往前走,走到中间的位置,终于看见那个米白色的身影。
小栀背对着他,趴在桥栏上,手里攥着个信封——不是白天在公交站看到的那个,是个新的,信封角没皱,上面没写字,只画了朵小小的栀子花,和怀表里的“栀”字,刻在同一个地方。
林野的脚步放得极轻,近了,才听见她在小声说话,断断续续的:“阿远,今天李伯说……你可能不会回来了……我不信……你说过要对表的……”
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和林野喉咙里曾冒出的涩意,一模一样。
怀表在掌心轻轻颤了一下。林野停下脚步,刚要开口,小栀突然转过身。
她的眼睛肿得发红,脸上还挂着泪,看见林野时,愣了一下,随即往后缩了缩——像怕生人,可目光落在他攥着怀表的手上时,突然定住了。
“那是……”小栀的声音发哑,伸手指着怀表,指尖在抖,“那是阿远的表……”
林野慢慢抬手,把怀表递过去。刚递到她面前,小栀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是抓得紧,是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和那天清晨他手背上的湿意,一模一样。
“他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小栀盯着怀表,声音里全是慌,“你身上有我的……我的‘遗憾’,你肯定知道……你告诉我……”
林野张了张嘴,这次没再冒出陌生的声音,只有自己的话,轻得像江风:“阿远三年前……出了车祸。他走的时候,怀里还揣着这个表,表盖里刻着你的名字。”
小栀的手猛地松了。她盯着怀表,眼泪掉得更凶,却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着。林野把怀表塞进她手里,她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就知道……”小栀的声音轻得像气音,“我天天来这等,天天捡别人的‘等’的情绪,想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原来……是这样的……”
林野愣住了——原来小栀也能感知情绪?不是像他这样“捡”,是能“尝”到别人的等待?
“我不敢问李伯,不敢问任何人……”小栀把怀表贴在胸口,眼泪渗进表壳,“我怕他们说你走了,怕我连等的念想都没了……所以我把我的‘遗憾’丢在这里,想让它替我等……没想到……它找了你。”
林野这才明白,不是他“捡”了小栀的情绪,是小栀的“遗憾”主动找了他——找一个敢替她去问、替她去要答案的人。
掌心的凉意彻底散了。后颈的黏、脚踝的缠,全都没了,像从来没出现过。只有小栀的哭声,轻地飘在江风里,带着点终于松了口气的软。
“谢谢你。”小栀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却没了刚才的慌,“它替我找到了答案,也替我……放下了。”
林野看着她手里的怀表,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可空落里,又有点说不清的沉。
他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是陈叔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书店后门的小院子里,那棵半死的月季,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朵小小的花,花瓣上沾着雨珠,像刚哭过的样子。
林野盯着照片,突然想起什么——刚才在修表铺,李伯说“小栀把自己的‘心’都等成了遗憾”。那他呢?他捡了那么多情绪,会不会有一天,也把自己的“心”,丢在别人的情绪里?
江风又吹过来,小栀把怀表放进风衣口袋,攥着那个没写字的信封,对林野笑了笑——很轻的笑,像雨停后的天,慢慢亮起来。
“我要去修表铺,把表放回去。”小栀说,“以后……我不来江桥等了。”
林野点了点头,没说话。看着小栀转身往桥口走,米白色的风衣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个小小的点。
路灯亮了。暖黄的光洒在桥面上,江风吹过,带着点桂花的香。林野靠在桥栏上,摸了摸掌心——没有凉意,没有湿闷,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解决了小栀的事,是因为他突然懂了——情绪从来不是“捡了就放”的东西。每团情绪背后,都牵着一个人的故事,牵着手足无措的等待,牵着没说出口的告别。捡情绪的人,从来不是旁观者,是帮人把“放不下”,变成“能放下”的人。
而这种“帮”,好像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林野掏出手机,给陈叔回了条消息:“我马上回去看店。”刚收起手机,眼角突然瞥见桥栏下,飘着团极淡的情绪——不是沉的遗憾,是轻的、带着点怅然的“告别”。
他顿了顿,没像以前那样绕开,反而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团情绪。
指尖没有凉意,只有点软乎乎的轻。
像个新的开始。
也像个新的缠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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