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裹着细雪沫子,斜斜扫过西巷的青砖灰瓦,落在青石板上时,刚沾着潮气就化了,只在路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痕。林野踩着这微凉的湿意,刚把最后一块厚玻璃片嵌好西窗——玻璃是小远前几日磨的,边缘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嵌在窗框里严丝合缝,连风都透不进半分。他抬手擦了擦窗上的薄雾,转身就看见张奶奶拎着个蓝布包,踩着浅淡的雪印子从巷口走来,棉鞋边沾着层白霜,鬓角的银丝上还挂着没化的雪粒。
“小林,快帮我搭把手。”张奶奶走到修表铺门口,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拉链拉开时“刺啦”一声,露出里面堆得满满的碎布块——有靛蓝的粗布、米白的细棉、浅粉的碎花布,还有几块带着格子纹的绒布,都是巷里人穿旧的衣裳拆下来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天寒得很,王奶奶孤身一人住,我前儿去瞧,她盖的还是前年那床薄被,夜里准冻得睡不着。想着缝床百家被送过去,每块布都带着巷里人的暖,她盖着也能踏实些。”
林野刚要转身找针线,陈叔就从里屋端着个红漆木匣子走出来,匣子边缘有些磨损,却是擦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他把匣子放在布块旁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顶针、线轴、剪刀——铜顶针磨得发亮,线轴上绕着各色棉线,连剪刀柄都被盘得温润。“以前巷里人缝百家被,都爱用我这匣子。”陈叔比划着,指尖轻轻点了点碎布堆里那块浅粉布块,眼里带着笑意——那是小栀去年穿旧的风衣拆的,布料软和,边角还留着淡淡的栀子香,是小栀特意送来的。
张奶奶拿起块靛蓝布,布角绣着半朵月季,针脚虽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细致。“这是我前年做的围裙,后来边上磨破了,拆下来正好能用上。”她把布块铺在柜台上,又拿起一块格子绒布,“这块是老王去年冬天穿的棉袄拆的,绒厚,缝在被子里暖和。每块布都有来头,缝在一起,就像把巷里人的心意都裹在被子里——王奶奶盖着,就不觉得孤单了。”林野接过陈叔递来的顶针,套在中指上,刚拿起针线穿线,门口挂着的风铃突然“叮铃”响了,清脆的声音混着寒风,却透着股热闹劲儿。
是小远,裹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正是张奶奶上次补好的小宇的旧衣,衣摆长到膝盖,袖子挽了两圈,却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张红扑扑的小脸。“张奶奶!林叔叔!我来帮忙缝被子!”他举着个巴掌大的小针线包跑进来,包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远”字,是李伯教他绣的。打开针线包,里面躺着个迷你铜顶针,圈口小小的,正好能套在他的小拇指上,还有几卷彩色棉线,都是李伯特意给他留的细棉线,方便他穿针。
“来得正好,刚要教你穿针呢。”张奶奶笑着把小远拉到身边,拿起一根细针,又抽出一团白线,“把线捏紧,对着针眼慢慢穿,别慌。”小远踮着脚凑到柜台边,小拇指套着迷你顶针,认真地捏着线往针眼里送,试了两次才穿过去,高兴得举着针线喊:“林叔叔你看!我穿进去啦!”林野笑着点头,刚要帮他把线打结,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这次是小栀,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还没进门就传来红枣姜茶的甜香。
“李伯说你们缝被子费眼费手,让我煮点红枣姜茶送来,喝着暖身子。”小栀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裹着姜香和枣香飘出来,她舀了一勺尝了尝,“温度正好,不烫嘴。”说着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块米白布,布料柔软得像云朵,上面还留着浅浅的绣痕——是去年夏天她教小远绣栀子花时留下的,当时小远绣坏了好几块布,这两块是她特意留着的。“我把家里旧的棉布拆了,这两块软和,适合缝在被芯里,王奶奶盖着不硌得慌。”
几人围在柜台边,把碎布块拼成了方形——张奶奶负责拼布,她总记得谁的布该放在哪里,说“这样每个人的心意都能挨着”;林野帮着固定布块,用细针把布边轻轻缝在一起;陈叔坐在旁边剪线头,还时不时帮小远调整顶针的位置;小栀端着姜茶,谁缝累了就递过去一杯,暖乎乎的姜茶喝下去,连手指都不僵了。细雪敲着新嵌的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屋里的灯是暖黄色的,针线穿过碎布的“簌簌”声,混着姜茶的甜香和偶尔的笑声,把冬风的凉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小远缝得格外认真,虽然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线还绕了圈,却每一针都扎得结实,生怕布块散开。“等缝好了,我跟林叔叔一起给王奶奶送过去!”他一边缝一边说,小脑袋还时不时抬起来看看被子,“我还把王奶奶家的旧闹钟修好了,之前指针不动了,我换了个新发条,现在准能走!让她早上能听着响起床,不用怕睡过头。”张奶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手指轻轻拂过他挽起的袖口:“好,咱小远是个心细的孩子,跟你爷爷一样,知道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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