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像一层轻薄的纱,裹着西巷的青砖黛瓦,连空气里都浸着潮润的凉。巷口修表铺的铜铃突然“叮”地响了一声,清脆的声响穿透薄雾,在寂静的晨光里荡开。李伯拎着那把刻着“茶”字的槐木勺,慢悠悠地站在书店院门口,另一只手里拎着个黑铁锅,锅沿冒着袅袅的白汽,氤氲的热气里,裹着老白茶独有的醇厚香气——那是他今早天不亮就起来煮的茶。
“煮了锅老白茶,喊大伙儿来院儿里尝尝鲜。”李伯抬脚走进院子,石板路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布鞋,留下浅浅的脚印。他把铁锅稳稳放在院心的煤炉上,那煤炉是用旧铁桶改的,炉身早已熏得发黑,却被擦得干干净净。槐木勺轻轻搭在锅沿,勺底的“茶”字刻痕不深,却在朦胧的晨光里透着淡淡的木纹,与槐木本身的温润相得益彰。“这槐木勺就是不一样,”李伯用指尖蹭了蹭勺底的字,笑着说,“用它煮茶,比铁勺温软,不抢味,煮出来的茶味都绵密些,带着股木头的清润。”
林野刚从屋里搬出几张小凳摆在炉边,就看见陈叔端着个粗瓷罐从屋里走出来。那瓷罐是早年收的老物件,罐身上画着简单的兰草纹,罐口用一块蓝布紧紧盖着。陈叔走到煤炉旁,掀开蓝布,一股清甜的香气立刻漫了开来——里面是去年秋天晒的桂花,金黄金黄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阿远以前煮茶,总爱往里面加把桂花。”陈叔低头往铁锅里撒了一小把桂花,动作轻缓,像是在完成一件郑重的事。金黄的桂花飘在茶面上,与深褐色的茶汤相映,淡香混着茶香,在院子里悄悄弥漫,“他说桂花的甜,能衬得茶香更醇。”指尖不经意间碰了碰锅沿的槐木勺,那触感温润熟悉,像是在跟遥远的旧时光打了个招呼。
“李伯!陈叔!林叔叔!”院门外传来清脆的童音,小远攥着自己那把刻着“槐”字的木勺,像只灵活的小兔子似的跑了进来,额头上沾着点雾水,脸颊红扑扑的。他刚在小凳上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凑到煤炉边,伸长脖子往铁锅里看,眼睛亮晶晶的:“李伯,茶啥时候能好呀?我想用我的勺盛!”他举起手里的木勺,勺底的“槐”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刻了‘槐’字,喝着茶就能想起老槐树,想起树底下的木牌!”李伯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暖融融的:“别急别急,好茶得煮透了才甜,跟过日子似的,得慢慢熬,急不得。”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张奶奶拎着个竹篮,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竹篮上缠着的蓝布条已经洗得发白,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块刚烙好的芝麻饼,金黄油亮,还冒着热气,芝麻的香气混着茶味,让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煮茶配饼,越喝越暖,越聊越亲。”张奶奶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拿出芝麻饼摆好,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把刻着“糕”字的木勺,放在饼旁边,“我特意把这勺带来了,等会儿盛茶就用它,看着这字,就想起昨天大伙儿凑在一块儿刻字的热闹劲儿,心里就敞亮。”她说着,伸手帮着把煤炉的风门调大了些,火苗“噌”地窜高了点,铁锅里的茶汤立刻“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色的水汽更浓了,茶气裹着桂花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等等我!我也来啦!”院门外传来小乐的呼喊,紧接着就看见他抱着心爱的布老虎,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刻着“布虎”字的木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身后跟着笑着的刘婶。刘婶手里拎着个白瓷糖罐,罐口盖着个小巧的铜盖子,走到炉边,掀开盖子舀了一勺冰糖,轻轻撒进铁锅里:“给小孩们加点甜,他们就更爱喝了。”冰糖在茶汤里慢慢融化,甜香一点点渗出来,让原本醇厚的茶香多了几分清甜。小乐蹲在炉边,把木勺小心翼翼地放在膝头,双手轻轻护着,生怕不小心碰着勺底的字,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我的勺刻着‘布虎’,跟我的布老虎一样可爱!等会儿盛茶,要让它们一起‘喝’。”
小栀拎着个蓝布包匆匆赶来,布包上绣着几朵小小的雏菊,里面是几个粗瓷碗。那些碗的碗沿有些磕碰的痕迹,釉色也有些暗淡,却是巷里人用了多年的老碗,摸着格外亲切。“李伯特意交代我把这些老碗带来,”小栀把碗一个个摆放在石桌上,碗底还留着淡淡的茶渍,“他说用老碗盛茶香,能留住最本真的味。”摆完碗,她从布包里拿出那把刻着“远”字的木勺,轻轻放在桌子最中间,指尖轻轻拂过勺底的刻痕,“这把勺也得盛碗茶,就像阿远叔也在这儿,跟我们一起喝茶聊天。”
太阳渐渐升高了些,晨雾开始慢慢消散,院子里的光线亮了起来。铁锅里的茶终于煮透了,茶汤呈着温润的琥珀色,漂浮的桂花像是撒在上面的碎金,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李伯拿起自己那把“茶”字勺,小心翼翼地舀起茶汤,先给坐在旁边的陈叔盛了一碗。老碗盛着琥珀色的茶汤,飘着几朵金黄的桂花,透着股说不出的妥帖与安稳。“尝尝,”李伯看着陈叔,眼里带着期许,“还是当年你和阿远一起煮茶的那个味不?”陈叔双手捧着粗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轻轻喝了一口,茶汤的温润带着桂花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五脏六腑。他点了点头,眼里泛着柔和的光,像是想起了以前跟阿远一起围在炉边煮茶聊天的日子,那些细碎的时光,都藏在这一碗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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