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远生辰这天，晨雾刚散，带着巷里槐树叶的清润，慢悠悠地漫过青石板路，书店院心就飘起了浓得化不开的桂茶香。李伯天不亮就起了床，把巷口那只老煤炉搬到院心的梧桐树下，生旺了炭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底，泛着暖融融的光。他从书店窗台上抱起那只青釉茶罐，罐口还沾着前几日没拂净的桂花碎，釉色在晨雾里透着温润的柔光。李伯小心翼翼地把茶罐架在炉上，里面早已备好晒干的金桂和陈年乌龙，清水顺着罐沿缓缓注入，与茶叶、桂花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煮得慢些，等大伙儿来齐了喝。”李伯拿起那把刻着“茶”字的梨木勺，轻轻搅了搅罐里的茶，勺底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木痕，“阿远当年生辰，也总守着这罐茶，说热乎的茶能聚人，茶香飘得远，老街坊们闻着味就来了。”
炭火慢慢燃着，桂茶的香气一点点漫开，先是淡淡的甜，渐渐变得醇厚绵长，顺着院心的墙头飘出去，漫了满巷。早起的行人路过书店，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吸一口这熟悉的香，笑着念叨：“是阿远的生辰到了，李伯又煮桂茶了。”
陈叔踏着茶香走进院心，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幅旧物拼贴画。木框的胡桃木底色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边角的磨损处像是被岁月打磨出的勋章。他把画轻轻放在炉边的石桌上，石桌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的茶渍，与画里的蓝布底色莫名契合。蓝布底上，阿远的零件图、木勺的青灰线轮廓、压得平整的槐树叶，还有红绳木牌和布老虎纽扣，在渐渐透亮的天光里格外清晰。陈叔伸出粗糙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画里的红绳木牌，指尖的温度落在微凉的布料上，像是在跟老友打招呼：“阿远，生辰快乐，大伙儿都来看你了。”
“爷爷！我们来了！”院门外传来小远清脆的喊声，他拎着那本厚厚的“暖痕簿”，像只轻快的小鸟一样跑进来，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小乐和小涛。小乐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布老虎，老虎的耳朵被缝补过，眼睛正是那枚圆圆的花纹纽扣，是阿远当年亲手补上的；小涛攥着一只缝好的布兔子，兔子的腿上还留着青灰线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扎实，是前几日用阿远的旧针线包修补的。“我们要给爷爷‘看’我们的东西！”小远跑到石桌旁，小心翼翼地把布老虎、布兔子放在拼贴画旁边，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展示最珍贵的礼物，“爷爷当年帮我们修这些玩具，现在我们都好好收着，今天带来给爷爷看看。”
话音刚落，张奶奶挎着竹编篮，脚步稳稳地走进院心，篮沿挂着的蓝布巾上沾着些许面粉。“阿远爱吃甜，我蒸了几个寿桃，就当给他过生辰。”她掀开篮上的棉布，里面是白白胖胖的寿桃馒头，馒头顶着鲜艳的红点，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带着面粉的清香和淡淡的甜味。张奶奶把馒头一个个摆在石桌上，正好对着炉边的青釉茶罐，“当年他生辰，我也总蒸这个，他年轻的时候能吃两个，后来年纪大了，也得尝一个才罢休，说这寿桃甜到心里。”她抬手拂了拂拼贴画上沾着的细碎桂花，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家孩子。
随着晨光越来越亮，巷里的老街坊们渐渐聚齐了圆心。王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双补好的棉鞋，鞋面上的补丁用青灰线缝得整齐，是她用阿远留下的针线包补的，“阿远当年帮我修过拐杖上的木柄，现在我用他的针线补鞋，就当陪着他了。”周奶奶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缝好的袖套，青灰色的布料，边缘用蓝线锁了边，“这袖套是阿远当年常戴的样式，我照着做了一对，补了补，今天带来给他看看。”老王揣着一件修妥的帆布围裙，围裙的口袋处用粗线缝了加固，是阿远当年帮他补过好几次的，“当年我干活毛躁，围裙总破，阿远每次都笑着帮我补，说‘干活就得有件结实的围裙’，现在这围裙我还在用。”大伙儿纷纷拿出这些日子用阿远旧物修补的物件，一一摆在拼贴画周围，石桌上渐渐摆满了，像是一圈给阿远的“礼物”，每一件都藏着一段温暖的往事。
李伯掀开茶罐的盖子，桂茶的香气瞬间涌了出来，更浓更烈，带着滚烫的热气。他拿起粗瓷碗，一一摆放在石桌周围，然后用“茶”字木勺舀起滚烫的桂茶，琥珀色的茶汤顺着勺沿缓缓流入碗中，上面浮着几粒金黄的桂花。“阿远，茶煮好了，尝尝还是当年的味不？”李伯先端起一碗，轻轻放在拼贴画前的石桌上，茶汤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画里的旧物，又渐渐散开。众人也纷纷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小口抿着，滚烫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桂花的甜和乌龙的醇，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茶香混着回忆漫开，张奶奶放下茶碗，轻声说起：“当年我那只老座钟停了，走了好几家修表铺都没人愿意修，阿远看了看，说‘张奶奶您放心，我一定给您修好’，然后就画了那张零件图，琢磨了好几天，真给修好了，那钟现在还在我屋里走呢。”老王也跟着点头，笑着说：“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的帆布围裙破了个大口子，第二天要急用，阿远知道了，连夜帮我补，补到后半夜，屋里的灯还亮着，第二天给我的时候，围裙补得妥妥帖帖，他自己却熬红了眼。”陈叔放下茶碗，用手比划着，声音带着几分怀念：“阿远还教过我做木勺，说选木头要选结实的，刻字要用心，我当年做坏了好几个，他都耐心教，现在我家里还有一把当年跟着他做的木勺，天天用。”一桩桩往事，随着茶香慢慢清晰，像是就发生在昨天，阿远的身影仿佛就站在院心，笑着听大伙儿聊天，手里还拿着修表的工具，或是那把刻着“远”字的木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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