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约立下的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浸着夜露的凉,书店院心的青石板上就悄悄堆起了几筐白菜。筐是竹编的,带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包浆,里面的白菜棵棵饱满,外层的绿叶子挂着晶莹的晨露,迎着初升的曦光,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是张奶奶赶了早市拉来的。她穿着件藏蓝色的旧棉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用袖口擦了擦,指着筐里的菜,声音洪亮又透着暖意:“入了冬,就该帮老人们腌冬储菜了。王奶奶腿脚不利索,周奶奶眼神不好,俩老人年纪都大了,搬不动菜,也没力气腌,咱既然立了暖约,就按约来,帮她们腌得妥妥帖帖的,到时候送上门去,让她们整个冬天都有脆生生的腌菜吃。”
林野刚点头应下,身后就传来了粗瓷缸磕碰地面的“咚咚”声。转头一看,陈叔已经拎着两个半人高的粗瓷缸从里屋出来了。缸身是深褐色的,带着土窑烧制的质朴纹路,缸沿上还留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盐渍印子,像是岁月刻下的年轮。陈叔性子讷言,不爱说话,只是对着林野和张奶奶比划了几下——先指了指缸,又指了指筐里的白菜,最后竖起了大拇指,意思再明白不过:用阿远当年腌菜用的老缸来腌,菜味才更正,才够地道。林野看着那熟悉的粗瓷缸,心里忽然一暖。阿远是书店的老主人,也是西巷邻里们心里最念着的人,他走后,陈叔一直守着书店,也守着这些带着阿远印记的老物件,如今这些老缸重又派上用场,像是阿远也在陪着大家践行暖约。
“我去拿盐和花椒!”清脆的喊声从院门口传来,小远抱着那个深蓝色的“暖痕簿”,像只轻快的小雀似的往外跑。那本“暖痕簿”是阿远当年留下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里面却工工整整地记着过往邻里间互相帮扶的琐事,如今成了大家践行暖约的见证。没多久,小远就拎着个蓝布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颗粒饱满的粗盐、香气浓郁的八角,还有磨成碎末的花椒,都是腌菜必不可少的料。“李伯特意让我带过来的!”小远擦了擦额角的汗,献宝似的打开布包,“李伯说,这些都是按爷爷当年的方子准备的,盐要粗盐,花椒要当年新收的,这样腌出来的菜才脆,还不齁咸!”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小栀拎着个素色的布兜赶了过来,布兜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沓旧报纸,还有几捆剪得长短一致的细麻绳。“腌好的菜得用报纸包起来,再用麻绳捆紧,这样老人拿取方便,也不容易沾灰受潮。”她一边说,一边蹲在粗瓷缸旁边,小心翼翼地把旧报纸铺在缸底,手指轻轻抚平报纸上的褶皱,“阿远叔当年腌菜,也总爱用旧报纸垫缸底,他说报纸能吸潮气,还能让菜保持干爽,放再久也不容易坏。”林野看着小栀认真的模样,想起阿远在世时,确实总爱收集旧报纸,不光用来垫缸,还会给孩子们包书皮,那些带着油墨香的报纸,藏着西巷人共同的回忆。
众人很快分好了工,院心的井边、缸旁,一下子忙活了起来。张奶奶经验最足,负责择菜,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白菜转一圈,外层发黄的老叶、带虫眼的残叶就被麻利地择了下来,只留下水灵灵的嫩芯,码在一旁的竹筐里,整整齐齐的。陈叔和林野则负责洗菜,院心的老井水质清冽,两人把择好的白菜一棵棵拎到井边,用葫芦瓢舀起井水,顺着白菜的菜叶往下冲,冰凉的井水带着井壁的寒气,把菜叶上的泥土、杂质冲得干干净净。洗好的白菜被放在青石板上控着水,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在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头顶的天光,亮晶晶的。
小远则跟在张奶奶身边学腌菜,按张奶奶教的法子,先把粗盐、花椒和八角混合均匀,然后沿着缸底撒上一层厚厚的盐料,再拿起一棵控干水的白菜,根部朝下,叶子朝上,小心翼翼地放进缸里。他动作虽慢,却格外认真,每摆好一棵白菜,都会用小手轻轻按一按,再撒上一层盐料,接着摆下一棵,一层盐料一层白菜,摆得严丝合缝,整整齐齐。“撒盐要均匀,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太咸,少了容易坏。”张奶奶在一旁耐心指点,“摆白菜也有讲究,得让每棵菜都挨着,这样后续压的时候才能受力均匀。”小远点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记错了步骤,时不时还会低头看看怀里的“暖痕簿”,像是在确认什么。
“腌菜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得压瓷实,不然菜和菜之间有空隙,容易滋生细菌,腌出来的菜就坏了。”张奶奶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朝着院角的杂物堆走去。那里堆着几块青石板,她弯腰搬起其中一块,吃力地往缸边挪——那是阿远当年腌菜用的压菜石,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带着一层温润的包浆,一看就用了许多年。“这石头压了十几年菜了,吸足了盐味和菜香,有老味在,腌出来的菜才更地道,更香。”张奶奶喘了口气,陈叔见状,赶紧上前搭手,两人一起把青石板稳稳地压在了最上层的白菜上。石板一落,白菜被挤压着,里面的水分慢慢渗了出来,顺着菜叶往下流,滴进缸底,混着盐料的香气,渐渐漫了开来,先是淡淡的咸香,后来越来越浓郁,顺着缸口飘出来,漫了满院,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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