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菜赠完的午后,书店院心刚安静下来。刚被炭火烘热的空气里,还飘着冬菜腌渍后的咸香,混着院角腊梅初绽的清冽,漫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靠墙的竹筐里,残留着几片枯黄的菜叶,是方才分冬菜时落下的,被阳光晒得发脆。院门口的铜铃突然“叮”地响了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份闲适,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哟,是阿明啊!”张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见熟悉的身影,立刻笑着招呼。来人正是阿明,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油纸的缝隙里漏出点点金黄,还飘着甜丝丝的香气。他步子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堆着爽朗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张奶奶,陈叔,林野,还有小家伙,好久不见!”
小远正趴在书店靠窗的矮桌上,用彩笔给“暖痕簿”的页边画梅花,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看见阿明,眼睛瞬间亮了。他抱着厚厚的“暖痕簿”,像抱着宝贝似的,一溜烟跑到阿明跟前,仰着小脸问:“阿明叔,你是来看我们的吗?你是不是知道爷爷更多的事?”
阿明放下油纸包,伸手揉了揉小远的头,笑着说:“可不是嘛!回来看望老邻居,顺便给你们带了点刚买的糖糕,热乎着呢,快尝尝。”他把油纸包打开,金黄软糯的糖糕露了出来,上面还撒着些许芝麻,甜香一下子弥漫开来。陈叔连忙从屋里搬来几张小凳,摆到院心的老槐树下,又给阿明倒了杯温热的花茶,眼里满是期待:“阿明啊,你可有好些年没回巷里了,这次回来,可得多说说你阿远哥的事,好多事我们都记不太清了,小家伙更是想听。”
阿明是阿远年轻时最好的朋友,两人从小一起在西巷长大,形影不离。后来阿明搬去了城郊,见面的次数便少了,但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位老大哥,也惦记着西巷的老邻居们。他坐在小凳上,端起花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年我刚上高中,十五六岁的年纪,毛手毛脚的。”阿明掰着手指,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那天放学,天阴沉沉的,刮着刺骨的西北风,眼看就要黑了。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赶,刚拐进西巷附近的那条小路,‘咔嚓’一声,车链子断了,车轮也歪了,怎么推都推不动。”
他顿了顿,笑着摇摇头:“我当时急得直跺脚,那自行车是我爸刚给我买的,怕他骂我,又想着回家晚了要挨说,天又冷,越想越委屈,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了,蹲在路边呜呜地哭。”
张奶奶放下手里的菜,点点头,接过话头:“我记得这事!那天我站在院门口张望,想看看我家孙子回来没,就看见你蹲在路边哭,那么冷的天,冻得鼻子通红。”
“可不是嘛!”阿明接着说,“就在我哭得正伤心的时候,阿远哥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路过。他看见我蹲在那,立刻停下来,把车支好,走过来问我咋了。我抽抽搭搭地跟他说车坏了,他二话没说,蹲下来就帮我看。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又大,他冻得手都红了,却一点也不着急,慢慢帮我把车链子接上,又校正了车轮。”
“他手巧,你们都知道他会修表,其实他修自行车也特别在行。”阿明脸上满是敬佩,“他说他小时候跟着巷口的修车师傅学过几天,后来自己琢磨,好多小毛病都能修好。那天他帮我修到半夜,巷里的修车摊都收摊了,他就借着路灯的光,一点点摆弄,手指都冻僵了,还跟我说‘别急,马上就好’。”
张奶奶叹了口气,补充道:“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修完车,看你冻得直搓手,就把自己手上的棉手套摘下来给你了。那手套是他媳妇刚给织的,深蓝色的,又厚实又暖和,他说你上学路远,骑车冻手,让你赶紧戴上。我当时还跟他说‘你自己也冷,别冻着’,他说‘我年轻,火力壮,没事’——没想到你这孩子,记了这么多年。”
阿明摸了摸自己的手,眼里带着怀念:“怎么能忘呢?那手套我戴了好几年,每天上学都戴着,暖和得很。后来搬家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子,总觉得对不起阿远哥。”他顿了顿,又笑着说:“也是因为这事,我跟阿远哥的关系更好了,他就像亲哥哥一样照顾我,有啥困难都找他,他从来没推辞过。”
陈叔突然激动地比划起来,他指了指自己放在墙角的修表工具,又指了指阿明,然后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感激。陈叔不善言辞,平日里大多靠手势与人交流,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懂他的意思。
阿明立刻明白了,笑着说:“对!陈叔,你是想说阿远哥当年也教过你修自行车,还教你修表,对吧?”陈叔用力点点头,咧开嘴笑了,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是这些事他都记在心里。
“阿远哥总说‘手艺多了不压身,能帮人就好’。”阿明感慨道,“他不光自己手艺好,还愿意把本事教给别人。巷里好多人的手艺,都是他传的。我后来学的补鞋手艺,就是他教的。那时候我总穿破鞋,他就说‘我教你补鞋,以后自己就能补,还能帮别人补’,他找了块旧皮子,一点点教我怎么穿线,怎么缝补,怎么把鞋底补得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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