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被温水化开的墨,慢悠悠漫进西巷深处那座临时腾出来的小院子。墙角的青苔还带着白日阳光的余温,老槐树的枝桠斜斜探进院墙,把渐暗的天光剪得支离破碎。就在这时,张奶奶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手里拎着个青釉茶罐,罐身裹着层浅浅的包浆,是岁月磨出来的温润光泽。罐口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去年搬家时不小心磕到的,张奶奶一直舍不得扔,用细麻绳轻轻缠了两圈,既不影响使用,又添了几分古朴的韵味。
“可算赶在天黑前找着了。”张奶奶脚步轻快,跨过院门槛时,茶罐轻轻撞了下门框,发出清脆的“笃”声。她把茶罐小心翼翼放在院中央的煤炉上,罐口掀开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干香漫了出来——那是去年秋天西巷老桂树落的花,被阿远仔细收在罐里,如今还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改造前,咱聚最后一次。”张奶奶用围裙擦了擦手,往煤炉里添了块蜂窝煤,蓝色的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她眼角的皱纹都暖了,“就像阿远当年在时那样,围炉喝口茶,说说话,不算暂别,算歇脚。”她抬头望了望老槐树,树影婆娑,恍惚间像是看见阿远当年站在树下,仰头摘桂花的身影,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远抱着个蓝布包,怀里还揣着个铁盒,跑得脸颊通红,额角沁着细汗。“张奶奶,我来啦!”他跨过门槛时差点绊倒,连忙稳住身形,把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暖痕簿和爷爷的铁盒都找着了,暖约说要守着旧物聚,今天都齐了!”蓝布包的带子是阿远亲手缝的,用的是小远小时候穿旧的红棉袄拆下来的布料,虽然有些褪色,却依旧结实。
蓝布包打开,露出一本厚厚的硬壳本子,封面是阿远亲手糊的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暖痕簿”三个字,笔锋圆润,带着温度。本子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却被擦得干干净净,能看出时常被翻阅的痕迹。里面夹着几片干枯的桂花、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还有几张孩子们画的画,都是街坊邻居家的孩子送给阿远的。旁边的铁盒是老式饼干盒,铁皮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纹,边角有些锈迹,却是小远小时候最宝贝的东西——阿远总把捡来的好看石子、磨圆的玻璃片放在里面,说是给小远攒的“宝贝”,有时候还会偷偷放两颗水果糖,让小远惊喜不已。
小远刚把东西摆好,院门外就热闹起来。陈叔扛着个竹编筐走在前面,筐里装着些碗碟;李伯手里拎着个旧木盒,步伐沉稳;老王则搬着个小马扎,乐呵呵地跟在后面,马扎腿上还缠着圈胶布,是他修车摊的老伙计。周奶奶拄着拐杖,由新搬来的小宇妈妈搀扶着,慢慢走来;小宇一家手里拎着个油纸袋,里面飘出阵阵葱花香气,是刚烙好的葱花饼。
“人齐咯人齐咯!”老王把小马扎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下去,马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知道今天聚会,特意把我这老伙计带来了,当年阿远总在这马扎上跟我聊天,说修车摊是西巷的‘耳朵’,能听见街坊邻居的心事。”他拍了拍马扎,又说:“这马扎跟着我二十多年了,当年还是阿远帮我修的腿,不然早散架了。”
周奶奶在小宇妈妈的搀扶下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铁盒和暖痕簿上,眼神渐渐柔和:“一晃这么多年,这些东西还在,真好。”小宇好奇地凑到桌前,指着铁盒上的牡丹花纹:“奶奶,这盒子真好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呀?”周奶奶笑着摸了摸小宇的头:“这里面装的是西巷的回忆呀,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小远打开铁盒,里面铺着层红色绒布,放着几颗圆润的石子、半块磨得透亮的玻璃片,还有一个小小的铜铃铛,铃铛上系着根红绳,已经有些褪色。“这些都是爷爷攒的宝贝,”小远拿起铜铃铛轻轻一晃,“叮铃”一声脆响,像穿越了时光,“这个铃铛是爷爷从旧自行车上拆下来的,说以后挂在门口,有人来就会响。”他记得小时候,每次听见铃铛响,就知道爷爷从外面回来了,总会飞快地跑到门口迎接,爷爷总会从口袋里掏出些小零食,塞进他的手里。
陈叔把竹编筐里的碗碟拿出来,一一摆在桌上。那是一摞粗瓷碗,碗口有些毛糙,是当年阿远特意用砂纸磨的,说是这样喝起茶来不硌嘴。“用爷爷的碗分茶,跟以前一样。”陈叔拿起一个碗,指了指碗底,那里有个小小的“远”字印,是阿远当年用烧红的铁丝烫上去的,“阿远说,每个碗都要有名字,就像每个人都要有家,这样才不会迷路。”他又比划着指了指煤炉上的茶罐,再指了指围坐的众人,虽然没说话,眼神里的意思却很明白——茶暖,人更暖。陈叔想起当年自己刚搬来西巷时,家里穷,连像样的碗都没有,是阿远送了他这摞粗瓷碗,还说:“街坊邻居就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张奶奶往煤炉里添了点柴火,火苗蹿得更高了,烤得人脸上暖暖的。茶罐里的水渐渐热起来,“咕嘟咕嘟”地冒泡,桂花的香气越来越浓,漫满了整个小院,甚至飘出了院墙,引得路过的街坊都忍不住探头往里看。有几个没能来参加聚会的邻居,站在院门外喊着:“张奶奶,煮的是阿远当年的桂茶吧?闻着真香!”张奶奶笑着回应:“是啊,等下次聚会,一定叫上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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