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是悄悄落进西巷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敲在巷口老槐树的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没过多久,就成了密密匝匝的雨帘,把青石板路淋得发亮,也把暖痕小馆的木门,笼进了一层朦胧的水汽里。
傍晚的小馆本该歇业了,可今天的门却没关严,留着一道缝,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和淡淡的线香气息。小远趴在暖角的木桌上,手里攥着阿远留下的针线包,指尖轻轻摩挲着包身的针脚——那是一个藏青色的粗布包,边角被磨得有些发白,包口用同色的线缝了一圈细密的滚边,正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算不上精致,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这针线包,是你奶奶当年给你爷爷缝的。”陈叔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一杯放在小远面前,一杯搁在自己手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那年你爷爷刚退伍回来,想着开个小馆,你奶奶连夜缝了这个包,说‘以后小馆里难免有个缝缝补补的活儿,带着它,方便’。”
小远抬起头,把针线包捧在手里,仔细打量着。包的拉链有些生锈了,拉开时会发出“吱呀”的轻响,里面分了几个小格子,装着各色的线团、大小不一的银针、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剪刀,还有几张泛黄的纸——那是阿远画的布偶示意图,边角都被翻得起了卷。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朵朵缝布兔时,针脚歪歪扭扭的,林阿姨笑着说“要是阿远叔在,肯定会手把手教她”,那时他还没太在意,此刻握着这针线包,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涩。
雨越下越大了,敲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像谁在玻璃上画了歪歪扭扭的线。张奶奶披着一件蓑衣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雨珠,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刚烙好的玉米饼。“雨下得这么大,估摸着今晚有人要被困在巷里,烙点饼,给大伙填填肚子。”她把竹篮放在桌上,一眼就看见了小远手里的针线包,眼神瞬间温柔下来,“这包啊,可有不少故事呢。”
小远赶紧挪了挪凳子,让张奶奶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茶:“张奶奶,你给我讲讲呗?”
“那时候你爷爷的小馆刚开,巷里的日子还不富裕,谁家的衣服破了、扣子掉了,都爱往小馆跑,找你爷爷帮忙缝补。”张奶奶捧着热茶,抿了一口,回忆的神色漫上脸庞,“你爷爷的手巧,不光会煮茶做饭,缝补的手艺也不差。有一年冬天,巷尾的豆豆妈怀了二胎,大半夜突然肚子疼,要去医院,可外面下着大雪,路都封了。你爷爷背着她往医院赶,回来时棉衣被树枝划了个大口子,棉絮都露出来了。你奶奶不在家,他就自己坐在暖角,用这针线包缝了半宿,第二天照样开馆煮茶,谁都没提这事。后来我看见了他棉衣上的补丁,问起来,他只笑着说‘一点小伤,缝缝就好’。”
陈叔在一旁点头,补充道:“还有一次,巷里的小学组织春游,孩子们的书包带子断了好几根,哭着跑来找你爷爷。他放下手里的活,用这针线包给每个孩子都缝好了带子,还在上面绣了小花朵、小老虎,孩子们高兴得不得了,回来后总往小馆送野花、野果。”
小远翻开针线包,从最底层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顶针,顶针上布满了细密的凹痕,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这也是爷爷的吗?”他举着顶针问。
“是你奶奶的陪嫁。”张奶奶笑着说,“你奶奶走得早,这顶针就一直放在针线包里,你爷爷每次缝东西都戴着它,说‘戴着你奶奶的顶针,缝出来的东西,都带着她的暖’。”
雨帘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伴着“吱呀”的推门声,林阿姨牵着朵朵走了进来,母女俩都披着雨衣,头发上还沾着雨珠。“张奶奶,陈叔,小远,你们还没歇着呢?”林阿姨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刚听见小馆里有动静,就带着朵朵过来看看,顺便把这个给你。”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件缝补好的蓝布衫——那是阿远生前常穿的衣服,前几天小远整理旧物时,发现袖口破了个洞,就随手放在了一边,没想到林阿姨看见了,默默带回家缝补好了。
“我照着你爷爷针线包里的针法缝的,不知道合不合心意。”林阿姨把蓝布衫递给小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妈以前是裁缝,我跟着学过一点,就是好久没做了,针脚有点糙。”
小远接过蓝布衫,指尖抚过袖口的补丁——那是用同色系的蓝线缝的,针脚细密整齐,和阿远的针法几乎一模一样。他抬头看向林阿姨,眼眶忽然有点发热:“谢谢你,林阿姨,缝得特别好。”
朵朵凑到暖角,好奇地看着那个针线包,伸手轻轻碰了碰里面的线团:“小远哥哥,这个线团是彩色的,真好看!我能摸摸吗?”
“当然可以。”小远把针线包放在桌上,让朵朵看个够。朵朵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团红色的线,绕在手指上,又拿起一根银针,学着阿远画的示意图,笨拙地比划着缝布偶的样子。“我想给布兔缝个小围巾,用这个红线,好不好?”她仰起小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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