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的冬来得静,不像秋日里桂花落得满巷香,也不似春日槐花飘得漫天雪,它是裹着一层薄霜,悄无声息落在青石板缝里,落在老槐树的枝桠间,落在巷口每一户人家的窗棂上的。天刚蒙蒙亮时,寒雾还没散,整个巷子都浸在一片朦胧的暖白里,只有小馆的烟囱先冒出一缕淡烟,慢悠悠地往上飘,把寒意烘得软了几分。
小远是被怀表的滴答声叫醒的。那只黄铜怀表就放在枕边的木盒里,是李伯前些天才给做过深度清洁的,表芯转得利落,声音清亮,像有人在耳边轻轻数着时光。他揉着眼睛坐起来,鼻尖先碰到一阵凉意,伸手摸了摸床头叠得整齐的厚棉袄,是张奶奶昨天给缝了新棉絮的,触手温热。穿上棉袄蹬上棉鞋,脚刚落地就碰到了床边的小布偶,是他前些天用林阿姨送来的裁缝尺量体裁衣做的,布料是张奶奶给的碎花旧布头,模样算不上周正,却被他缝得格外用心,此刻正安安静静靠在床脚,像是一夜都在等他醒来。
“醒啦?快过来喝碗热粥。”小馆的堂屋里传来陈叔的声音,带着柴火燃烧的暖意。小远拎着布偶跑出去,就见陈叔正蹲在煤炉旁添柴火,煤炉上坐着一口搪瓷锅,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煤炉是陈叔刚换了新铁皮烟囱的,烟囱朝着窗外,烟跑得干净,屋里没有半点呛人的味道,只留着柴火和米粥的暖香。
“陈叔,今天怎么这么早?”小远把布偶放在桌边的木凳上,凑过去帮着递柴火,他的小手还没陈叔的手掌大,抓着一小把细柴,小心翼翼地放进炉子里。陈叔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带着煤炉的温度:“今天要做件大事,忘了?昨天暖痕小队说好的,要给暖痕墙贴第一幅画呢。”
小远眼睛一下子亮了。暖痕墙是他们前些天一起画了草图的,就在小馆靠墙的那片空地上,墙面是陈叔特意找了砂纸打磨过的,平整又干净,就等着他们把暖事一点点贴上去,一点点填满。昨天傍晚小队集合时,朵朵就拍着胸脯说,第一幅画她早就准备好了,是画的小馆清晨的样子,说要让这第一幅画,给暖痕墙开个好头。他怎么就忘了呢,只顾着昨晚琢磨给怀表缝棉布垫的事儿,倒是把这要紧事抛在了脑后。
“我没忘!就是刚醒有点迷糊。”小远挠了挠头,脸上泛起一点红,转身就想去叫朵朵,却被陈叔拉住了:“别急,粥快好了,先喝了粥暖暖身子,天这么冷,冻着可不行。朵朵那丫头,肯定早醒了,说不定这会儿正拿着画往这儿赶呢。”
陈叔说得没错,话音刚落,就听见巷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笑声,正是朵朵。她裹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毛线围巾,手里紧紧抱着一卷画纸,跑得脸颊通红,鼻尖却亮晶晶的,进门就喊:“小远!陈叔!我把画带来啦!”
小远迎上去,看着她怀里的画纸,忍不住问:“朵朵,你的画真的画好了?是不是和咱们之前说的一样,画的小馆清晨?”朵朵点点头,把画纸举得高高的,眉眼弯弯:“那当然!我画了整整一个晚上呢,张奶奶还帮我描了边,你看,可好看了!”说着就要把画纸展开,陈叔连忙拦住她:“慢着慢着,先别急着展,这画纸刚晾干,别折着了,先喝碗热粥,等太阳出来点,雾气散了,咱们再去贴画,那样画才不容易受潮。”
朵朵这才罢休,把画纸小心地放在桌边,挨着小远的布偶放好,生怕碰坏了。陈叔给她盛了一碗热粥,递过一把木勺——正是陈叔教小远保养过的那把旧木勺,涂过核桃油的勺柄温润光滑,握在手里暖暖的。朵朵接过木勺,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眉眼都舒展开了:“真好喝!比我家煮的还香。”陈叔坐在一旁,自己也盛了一碗粥,笑着说:“这粥是用阿远留下的那口小砂锅煮的,小火慢熬了半个时辰,能不香吗?”
提起阿远,屋里的气氛静了一瞬,却又很快暖了起来。阿远离开西巷有些日子了,可他留下的东西,却处处都在:煤炉旁的针线包,桌边的旧木勺,枕边的黄铜怀表,还有林阿姨送来的那把裁缝尺,每一样都带着他的温度,陪着巷里的人过日子。就像这口砂锅,阿远在的时候,总爱用它给邻里煮粥煮茶,如今陈叔接过这口锅,煮出来的粥,还是当年的味道。
“阿远哥哥要是在,看到咱们的暖痕墙,肯定会开心的。”朵朵捧着粥碗,小声说。小远点点头,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含糊着应道:“肯定会的!咱们要把暖痕墙填得满满的,把西巷的暖事都记下来,等阿远哥哥回来,给他看。”陈叔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眼底满是温柔:“会的,阿远那孩子,心里一直装着西巷,装着大家,不管走多远,都会记着这儿的。”
粥喝完了,天也亮了几分,寒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小馆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老槐树上的霜花开始融化,顺着枝桠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和怀表的声音应和着。小远把怀表从木盒里拿出来,揣进棉袄内兜,贴着心口,暖意顺着怀表传到身上,整个人都暖和了。朵朵小心翼翼地捧着画纸,小远跟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陈叔给的浆糊,还有一把小刷子,两人一前一后,往暖痕墙走去,陈叔拎着一把小梯子,跟在后面,生怕孩子们够不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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