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预兆。他站的位置——5号泵正前方那块地砖——从中间绽开一条暗红色的裂缝，裂缝迅速扩大成碗口宽的豁口，底下涌上来一股滚烫的、夹杂着硫磺气味的热风。热风卷着火星，把赵大刚冲锋衣的下摆燎出一片焦黑。
啊——！
赵大刚惨叫一声，身体下坠。他本能地伸出双手扒住了裂缝两侧的地板边缘。但他的手掌心还缠着纱布，纱布在滚烫的地板边缘瞬间碳化，露出底下被爆炸打火机灼伤的皮肉。滚烫的瓷砖像烙铁一样贴上去。
林涵看见了整个过程。
赵大刚手指上的皮肉开始融化。那不是夸张的形容——是真的融化。皮肤先变成半透明的蜡黄色，然后像被高温烤化的蜡烛一样，沿着瓷砖边缘往下流淌、拉丝、滴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理和发白的筋膜，随后筋膜也在高温里卷曲、碳化、剥落。
赵大刚在嚎叫。那种声音已经不像人类能发出的了，高亢、嘶哑、完全失控。他十根手指的指纹在一秒之内全部消失，变成光秃秃的、血肉模糊的指节。他还在试图抓握，但手指已经从骨头边缘剥离了。
整个C区的人都在尖叫。周晓雯不在，但高诗诗捂住了嘴，孙洁背过身去。刘洋瘫倒在地板上往后蹬着腿后退。只有林涵和陈卫不在，他蹲在了裂缝边缘。
他从那个角度能看见赵大刚的脸。赵大刚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瞳孔缩成针尖，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持续不断的、高频的气音。他的金链子从口袋里滑出来，挂在裂缝边缘，被热浪烤得发红发亮。
三秒钟。从裂缝出现到赵大刚坠到底，不到三秒。但他的双手已经完全废了。最后他扒不住边缘了——他的手指已经融化了将近一半，指节弯折成不可能的角度，碳化的断指一根根从瓷砖表面脱落。
像一块肉掉进了油锅。
赵大刚消失在裂缝深处。底下一片暗红的光，隐约可见翻涌的熔岩表面。他的身体在坠落过程中就已经在被高温分解了——林涵看见一块橙红色的东西飞溅上来，半秒钟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一块被炸裂的、还在燃烧的肩胛骨。
裂缝在赵大刚坠入后缓缓合拢。地板上的瓷砖像活了一样蠕动、拼接、复原。最后只留下一道极细的暗色纹路，跟周围地砖拼接缝几乎看不出区别。
如果不是地面上那两团融化的、焦黑的人手形状残留——指纹、掌心纹路、连指甲盖的形状都还在上面，像琥珀一样嵌在冷却的瓷砖表面——没有人会相信这里刚刚死了个人。
C区一片死寂。
然后林涵站了起来。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左手插进裤兜里，攥紧了那根被灼黑的食指。
——他不是因为撕封条死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但还算平稳，是一个人操作。旁观者也算在人数里，最终形成了五个人中只有一个人实际操作的局面。数字失衡。
他顿了顿。规则①。人数平衡。任何与系统交互的操作，旁观者也算在计数内。操作人数必须为偶数，且所有在操作室内的人都必须参与操作。否则……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两团焦黑的、完整的指纹残印。
……被判定为多余者
高诗诗终于放下了捂在嘴上的手。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在极力控制呼吸节奏——急诊科护士处理过太多惨烈的场面，她很清楚在高热环境下情绪失控意味着什么。
我们……她吸了一口气，我们该做什么？
林涵看了一眼那台被赵大刚扯开封条的面板。1号和3号泵亮了绿灯，5号泵是红灯——系统报错了。他走过去，按住5号泵旁边的重置键，红灯熄灭，面板恢复到待机状态。
冷却系统重启的一半已经完成了。他说，但第三个按钮需要重按。这一次——
他看了一圈。高诗诗、孙洁、刘洋。他自己。
四个人。他说，操作室里一共四个人，偶数。一人按一个按钮？不对，一个操作台上的按钮只能同时两人按——
分批。孙洁反应过来，四个人，两批。第一批两个人按1和3，我们刚才已经完成了。第二批两个人按5。中间操作室里始终保持在四个人，偶数。
林涵点头，然后看向刘洋。刘洋还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他的裤腿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吓出来的。
刘洋。林涵蹲下来，平视他，你能站起来吗？
刘洋抬眼看他。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焦点的虚焦着，瞳孔放得很大。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刚才不是你按错。林涵说，你最后那一下犹豫是对的。你比赵大刚先判断出了旁观者变量。你做得没错。
刘洋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用袖子猛擦了一把脸，从地上爬了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
所以，第二批。林涵站起身，走到5号泵前，高诗诗，你来。两个人，同时按——我跟赵大刚的情况不同，这间操作室里现在的总人数确实是偶数。但，必须没有任何时间差。
他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5号泵上方。高诗诗走到他旁边，右手同样悬着。
数到三。林涵说。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根灼黑的食指在暗红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感觉到背后的玻璃墙上，那个无声的人形轮廓又在缓缓贴上来了。像贴着玻璃的另一面，在注视着他的后背。
两人同时按下。绿灯亮起。面板传来平稳的嗡鸣。地板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一股明显的凉风从头顶的通风口灌了进来。
C区的温度在回落。
林涵收回了手。这一次他按得足够同步，指尖没有再添新的焦痕。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块玻璃上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消散，像雾气被风吹散。
但他确定自己看到了。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那个轮廓的位置翕动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但那口型分明是在数数。
一。
二。
三。
他转回头，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规则①补充：旁观者计入总数。操作空间内的总人数必须为偶数，且所有人员均须参与当前操作步骤。多余者触发即死。
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
赵大刚。死于违规操作。死亡时间：副本启动后约1小时4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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