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石?”
那两个字裹着张振宇低哑的声线,混在周遭震天动地的巨人咆哮里,轻飘飘落进雅典娜的耳中,此刻她正指尖翻飞演算着下一轮防御符文的排布路径,耳后橄榄枝形状的金色神纹正顺着演算的节奏泛着柔和的光,猝不及防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她捏着神文笔的指尖猛地一顿,连原本排布到一半的防御阵图都晃出了半道细碎的裂纹。
雅典娜看着那,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种,对“战斗”的,极致的,狂热状态的勾陈大帝张学友,她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辉的灰蓝色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
过去几百万年的岁月里,她见过太多陷入战斗狂热的存在:奥林匹斯山的战神阿瑞斯发狂时会目眦欲裂、浑身神力失控到连身边战友都挥斧劈砍,奥丁麾下的狂战士进入状态后会撕毁自己的战衣、连自我意识都会彻底被杀戮本能吞噬,可眼前的张学友完全不一样,他古铜色的侧脸上浮着流转的赤红色战纹,嘴角翘着爽到骨子里的畅快笑意,连他发梢沾着的几点憎恨火焰的星子,都像是踩着他的战意节奏在跳跃,那份狂热里没有半分失控的疯癫,全是明明白白、踏踏实实的享受。作为执掌智慧权柄的女神,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根本读不透眼前这个东方神只半分的心思,刻在她眼尾的智慧神纹都亮起了细碎的、惊疑不定的光,这是她自诞生于奥林匹斯山巅的第一缕圣光之后,数百万年时光里第一次露出来的、毫无遮掩的茫然困惑。
她不明白。为何,这个,来自于东方的“蛮神”,会如此的,享受,这种,充满了“混乱”与“疯狂”的,纯粹的……暴力?
她之前也接触过不少渡海而来的东方修行者,那些人哪怕是战神一脉,开战之前也要先祭天告地、列阵宣誓,讲究个体面周全,哪有人像眼前的张学友这样,赤手空拳就敢往浸满了亿万年剧毒的魂海里扎?那些翻涌的憎恨之力,此前她麾下最精锐的黄金圣卫军只是指尖蹭到一点,三秒钟之内神格就被腐蚀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最后她只能含泪亲手打散那几个圣斗士的神魂,免得他们被憎恨操控反噬同伴。可张学友踩在那些憎恨火焰里的脚,像是踩进了自家后花园温软的玉石池,每一步落下都透着淋漓的舒展,半分面对灭神剧毒的忌惮都没有,这种把生命全然抛掷在最直接的暴力碰撞里的状态,在她过去所有的认知体系里,根本找不到半分可以对应的参照范本,她想破了头都没法理解,这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纯粹厮杀的热爱到底从何而来。
在她看来,战争,应该,是一门“艺术”。是一场,充满了“逻辑”与“算计”的,优雅的……博弈。
她经历过特洛伊战争这样横跨十年的旷世战局,那时她站在奥林匹斯山巅的云顶之上,算准了每一方势力的损耗底线,算准了每一个英雄的宿命归途,就连季风往哪个方向吹、箭矢能稳稳射出多少步远,都提前排布得明明白白,当象征胜利的金橄榄枝落在敌方战旗顶端的时候,连战场扬起的尘埃都能排布出最优美的弧线,胜利的果实拿得体面又漂亮,每一步都走得严丝合缝符合规则,连战后吟游诗人传唱的史诗韵脚,她都提前打磨得顺顺当当,那才是她信奉了亿万年的、本该属于战争的模样,是浸染着智慧光泽、步步为营的精妙艺术。
而不是,这种,毫无“美感”可言的……野蛮,冲撞。
她刚才甚至眼睁睁看着张学友抬手就把三个扑到他面前的巨人残魂的脑袋直接拧成了碎片,粘稠的、带着极致憎恨的魂液溅在他玄色的战铠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笑得更欢了,没有兵法排布,没有计谋铺垫,甚至连半分光鲜亮丽的神通花架子都没有,就凭着一身硬气往死里打,每一拳砸出去都带出骨骼碎裂的闷响,连半分符合她美学标准的观赏弧度都找不到,看惯了优雅战阵的雅典娜只觉得这种打法粗糙得不像话,完完全全背离了她坚守了几百万年的战争审美。
然而,张振宇,却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并没有,要去,阻止的意思。
他整个人松松靠在诺亚方舟那刻满了远古符文的沉木船舷边,指尖还捏着半杯刚才没喝完的庆功烈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周遭跳动的血色火光里,映出他眼底全然的笃定,身后那些跟着他从凡间战场一路打到神庭的兄弟,个个攥紧了拳头盯着海面的身影,连站在他身侧的九尾天狐都下意识攥紧了蓬松的尾巴尖,生怕张学友出半分意外,可张振宇脸上半分慌乱都没有,嘴角的笑意从容得像是在陪着老友看一场他早就熟稔于心的经典武戏,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船舷的节拍,刚好踩着张学友每一拳砸出去的落点,半分要抬手出手帮衬的意思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
他太清楚这个跟他过命的兄弟了,千年前两个人还在凡间的冰天雪地里啃冻土豆的时候,张学友就拍着他的肩膀说过,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往死里打硬仗,所有旁人看来九死一生的死局,落到他手里都能变成磨亮他拳锋的最好的垫脚石,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一起走过来,他从来没有看走眼过自己这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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