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面对死亡,面对寂静,面对可能存在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习惯了…”
潇沉的回答依旧简短。
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补充道:
“而且,老许以前常说,活人比死人可怕…”
“哦?为什么?”
“因为活人会装…”
潇沉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死人就是死人,躺在那儿,不会笑里藏刀,不会口蜜腹剑,不会背后捅刀子,他们最多就是样子难看点,气味难闻点,但活人,你永远不知道那张笑脸下面藏着什么心思…”
林之一闻言,若有所思。
这话虽出自一个仵作之口,却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
不禁追问:“他还说过什么?”
潇沉抬眼望着毛乎乎的月亮,缓缓道:
“他还说,我们这行,见的是死,守的是生。”
见的是死,守的是生。
这八个字落入耳,林之一心神微微一震。
这可不太像普通乡野仵作能说出的话。
见惯死亡,并非麻木,而是为了守护生者的安宁与真相。
这份职业背后,竟有着如此沉重而清晰的信念。
这一刻,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仵作忽然生出了几分敬意。
似乎也对眼前这个继承了他技艺和部分信念的少年,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他…是怎么走的?”
林之一问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命呗…”
潇沉的回答依旧平淡,“这里死气重,再加上常年跟尸体药水打交道,身子骨早就亏空了,一场风寒没挺过来…”
林之一点点头:
“节哀…”
“多谢…”
潇沉应道。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林之一忽然想起刚才对话中的一个细节。
潇沉提起老许头时,一直用的是“老许”,而不是“义父”或“叔伯”之类的称呼。
老许头将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又有养育教导之恩,而潇沉看起来也不像是不孝之辈。
“他不是把你捡回来的吗?”
林之一斟酌着措辞,没有把后半句“怎么也该有个更亲密的称呼”直接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潇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
“老许不让…”
他说。
“不让?为什么?”
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道:
“老许说,他怕和我扯上太深的‘因果’。他说…”
说着,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面对上林之一探究的目光。
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黑色眼眸,清晰地映出林之一微怔的脸。
“他说,因为我有一双能看透阴阳的眼睛…”
“阴阳眼?”
林之一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由自主地紧紧地锁住了潇沉的眼睛。
之前她也觉得这少年眼睛特别黑,比常人更黑,更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但此刻,在他说出“阴阳眼”三个字时,再仔细看去,那瞳孔的黑仿佛更深邃了。
在苍白面色的映衬下,黑得几乎要将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而且,那黑色中似乎真的有一种异样的“亮”,不是反射光线的亮。
阴阳眼…
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鬼魂。
这个念头让林之一的脊背没来由地窜起一丝凉意。
虽是入境强者,不信鬼神之说,但玄天鉴卷宗浩如烟海,里面确实记载过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奇闻异事,其中不乏涉及“灵异”的悬案。
潇沉看着林之一微微变化的神色,嘴角似乎又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然后抬起手,伸出食指,朝着东南角遥遥一指。
“比如那里…”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林之一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角落!
月光暗淡,那里只有几口破缸、烂木板的模糊轮廓,以及被风吹动的荒草阴影,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但潇沉说…
有东西?
他看见了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个角落,但眼角的余光却仿佛总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蠕动。
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每天都…在吗?还有…别的吗?”
潇沉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院子里有几棵草:
“当然还有了,这是义庄,别的不多,就这东西多…”
顿了顿,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林之一身后的方向,然后,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你身后三尺就有一个,刚来,还与你打招呼呢…”
身后…
三尺?!
林之一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几乎全部炸起!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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