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金汗皇子给了七日期限,又带走了遗体,北邙山那‘竹妖’线索,是否即刻组织人手,进山搜捕?”
语气带着军人的干练与服从,显然已将潇沉方才那番“竹妖害人”的推论当真,并且认为这是当前唯一明确的调查方向。
搜捕?
林之一心中苦笑。
拿什么搜?
去哪儿搜?
那青衫男子的修为深不可测,他们去“搜捕”他?
怕是还没找到人家,自己就先莫名其妙地折在山里了。
更何况,潇沉抛出“竹妖”这个靶子,本意就是祸水东引混淆视听,哪里是真想让他们去抓?
真抓到了岂不是自打嘴巴,还得面对一个破五境大妖的怒火?
摇了摇头,开口道:
“不必,北邙山范围广阔地形复杂,盲目搜捕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极易打草惊蛇,此事我自有计较…”
吴铁闻言,虽有些不解,但见林之一神色坚决,便不再多言,只是抱拳应道:
“是,大人。”
林之一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加强戒备留意城中及驿馆动向等常规事务,便挥手让众镜卫退下,各自执行任务。
赵活也跟着吴铁等人离开了义庄,偌大的院子里,很快便只剩下林之一和潇沉两人。
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中残留着方才人群拥挤的痕迹,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金汗人带来的混合着皮革与香料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凝珀膏”奇异香味。
林之一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阴影边缘的潇沉。
少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林之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看了潇沉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的意味,但最终只吐出了四个字:
“你先休息。”
说完,不再停留,迈开略显疲惫却依旧坚定的步伐也离开了义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
潇沉目送她离去,直到那墨色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走回停尸房,里面一片凌乱。
工具散落在地,瓶罐东倒西歪,还有一些调配“凝珀膏”剩余的残渣和痕迹。
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气味更加明显。
蹲下身,开始默默地收拾。
将用过的工具一件件捡起,擦拭干净,分门别类地放回木箱。
将倒掉的瓶罐扶正,盖好塞子。
清扫地上的粉末和碎屑。
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唇枪舌剑与生死威胁,从未发生过一般。
而就在潇沉收拾好最后一件工具,盖上木箱,准备提着它离开停尸房时,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停尸房那扇之前被撞破的窗户。
窗外,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深蓝吞噬。
而在那破损的窗棂之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身影。
那人静静地站在窗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身苍青色的布衣几乎与渐暗的天色融为一体,身姿挺拔如竹。
晚风拂动宽大的袖袍和几缕垂落的发丝,翠绿色的眼眸正平静无波地穿过破损的窗户,望向屋内的潇沉。
正是北邙山中那位青衫男子,那修为深不可测的竹妖!
他竟来到了义庄!
潇沉一愣,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惊慌。
直起身,将木箱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尘,然后转过身正面迎向窗外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幽黑,一边是澄澈如翡翠的碧绿。
沉默在暮色中蔓延,只有风声穿过破窗,发出轻微的呜咽。
良久,窗外的男子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旧温和清润,如同山间流淌的泉水,听不出喜怒:
“我什么时候……杀的他?”
问题很简单,却直指核心。
显然已经来了一段时间,方才屋内发生的一切,包括潇沉那番“竹妖杀人”的精彩演说,恐怕一字不落地全被他听了去!
潇沉闻言,非但没有被戳穿的尴尬或恐惧,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飘忽。
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走到窗边,隔着破损的窗框与那男子对视,语气同样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
“前辈怕是误会了,晚辈方才所言只是推测凶手可能藏身北邙山中,且可能与‘竹’有关,北邙山绵延千里,草木精灵虽不算多,但也绝非仅有前辈一位,晚辈并未指名道姓说就是前辈您啊…”
顿了顿,继续道:
“山中精怪修炼,各有性情际遇,或许真有那么一株性情暴戾与人族有旧怨的竹子成了气候,做出此事也未可知,晚辈只是据‘线索’推测,可不敢随意污蔑前辈…”
这一番话,推脱得干干净净,又把“可能性”这顶大帽子扣了回去。
言下之意:
我说的是“可能存在的竹妖”,又没说是你,你何必对号入座?
青衫男子听着潇沉这近乎狡辩的回答,翠绿色的眼眸中依旧波澜不兴,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似乎并不在意潇沉的油滑,也未动怒,只是开口道:
“等你的好消息…”
话音落下,不等潇沉再说什么,青色的身影微微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瞬间变得模糊。
下一刻,便已彻底消失在浓重的暮色与槐树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无影,去无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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