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些许玩味。
还从未见过这位总是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林大人如此局促的样子。
半晌,林之一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自然:
“我就是有些好奇,好奇你为什么懂这么多,能想到这么多,那些关于乌维律的推测,关于那几个假猎妖人的判断,还有…还有下午在义庄编的那套说辞…”
看向潇沉,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这些,似乎已经超出了寻常仵作该会的范畴了吧…”
原来是在琢磨这个。
潇沉心中了然。
弯腰开始动手收拾地上的碎木和杯盘,动作不紧不慢,一边收拾一边随口答道:
“老许教的,他会的很多…”
这个回答简单直接,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仵作这个行当看似卑微,整日与死亡打交道,实则门槛不低,需要极为庞杂的知识储备和强大的心理素质。
一个优秀的仵作,绝不仅仅是会看伤口、验尸斑。
他们需要精通人体构造,了解各种致命伤的特征与形成原因,熟知常见毒物的性状与中毒表现。
甚至要对江湖上一些偏门手段,如蛊术、咒术、特殊暗器有所涉猎,才能判断非常规死因。
需要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能从尸体最细微的痕迹。
如指甲缝里的污垢、皮肤的轻微变色、衣物的不自然褶皱中寻找线索。
需要冷静甚至冷酷的心态,面对再恐怖再恶心的尸体也能保持理智,专注于“证据”本身。
还需要懂得与各色人等打交道。
安抚悲痛的家属,应对傲慢的官员,周旋难缠的差役,甚至从证人或嫌疑人口中套取有用的信息。
“老许说过…”
潇沉将一块较大的碎木板靠在墙边,继续说道:
“干我们这行,眼睛要毒,心思要细,胆子要大,嘴巴要稳,看到的不能只是皮肉骨头,还得看到皮肉骨头‘想’告诉我们的事儿,听到的不能只是哭声骂声,还得听出哭声骂声后面藏着的心思…”
顿了顿,直起身,看着林之一:
“见得死人多了,有时候看活人反而更清楚些,哪些眼泪是真的,哪些怒火是装的,哪些悲痛底下藏着别的东西,看得多了,大概就能感觉出一点不同…”
这番解释,从仵作职业特性的角度出发,听起来很实在。
经验可以传授,见识可以积累。
但林之一心中那点疑惑并未完全打消。
经验积累能解释一部分,比如观察力,比如对人情世故的些许了解。
可之前与大妖周旋,与乌维律周旋,甚至与自己周旋,那体现出的东西真的能教吗?
这更像是一种天赋。
不过林之一没有再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潇沉既然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若再追根究底,反而显得不识趣。
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只是“见得多了”,加上格外聪慧罢了。
看着那默默收拾残局的背影,清瘦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动作却沉稳有力。
又想起他这几日展现出的种种,再对比自己之前的“单纯”和“直来直去”,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佩服,有好奇,也有一丝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关注。
“我来帮你…”
林之一收敛心神,也蹲下身,开始帮忙捡拾较大的碎片。
动作远不如潇沉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态度很认真。
两人很快将地上大的碎片清理干净,至于那些细小的木屑和污渍,只能等明日再仔细打扫了。
重新站定,看着显得有些不协调的院子中央,林之一再次开口,这次问的是正事: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潇沉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水洗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找个不知道藏在哪个山旮旯里的虫子难找,找几个大活人,而且还是我们知道大概长相、身手特点,总归要容易些。”
擦干手,走回来,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低声喃喃自语道:
“不过…怎么总觉着…好像漏下了点什么?”
停下脚步站在院中,目光望向沉沉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大腿外侧,这是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一个小习惯。
林之一看着潇沉这副专注思索的模样,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他的下文。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和夏虫断续的鸣叫。
小院的灯火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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