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没立刻反驳,而是走到东侧那半塌的土墙边,撩起衣摆,就那么随意地坐了上去。
也不是不想坐凳子。
那张陪了他和老许十几年的榆木桌子,已经在林之一条件反射般的擒拿摔砸下粉身碎骨。
只剩几截断腿和满地碎木屑,坐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地面,觉得有些别扭。
清冷凉意透过薄薄的土墙传来,带着夜露和泥土的腥气。
潇沉侧过身,一条腿曲起踩在墙头,一条腿自然垂下。
姿态闲适得不像是在讨论生死攸关的追捕,倒像是农忙间隙在田埂上歇脚的少年。
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张贴告示”可行性的林之一,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抛出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
“林大人,你知道玄天鉴的情报部门,平日里的消息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林之一被打断了思路,抬眼看向潇沉,虽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
“各地都有暗探,负责搜集情报,然后层层汇总上报…”
这是玄天鉴运作的基础,算不上什么秘密。
“嗯…”
潇沉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墙头一丛干枯的草茎。
“那依你看,这世道上哪里的消息流传得最快、最多,也最杂?”
这个问题不算难。
林之一几乎没怎么想,脱口而出:
“自然是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汇聚之地,酒楼茶馆,说书唱曲,贩夫走卒聚集的市集码头,还有…”
顿了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也依旧平稳:
“勾栏瓦舍,秦楼楚馆…”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人来人往,既是消遣享乐的销金窟,也是流言蜚语秘密交易的温床。
玄天鉴的不少外围眼线,也确实常常混迹其中。
“但安宁县太小了…”
林之一说完,自己又补充了一句,眉头再次皱起。
“不比郡城,更没法跟京城相比,你说的这些地方有是有,但规模有限,能接触到的人和消息恐怕也有限…”
潇沉听着,嘴角勾了勾,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林大人说的是,安宁这弹丸之地确实没法跟那些大地方比…”
随手将捻断的草茎弹开,看着它飘飘悠悠落下。
“不过,还有一个地方,消息来源比那些热闹去处多,而且…”
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向林之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奇异的光。
“而且那里流传的消息,十有八九是官府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当不知道的…”
林之一愣住了。
不是酒楼茶馆,不是勾栏瓦舍,却消息灵通,且多为官府不知或不便知?
她下意识地追问:
“那是什么地方?”
潇沉却没有立刻回答。
从土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尘土,动作不紧不慢。
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北方,那是北邙山的方向。
“明天带你去…”
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如果连那里都打听不到半点关于那赤发女子和六指少年的风声…”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也冷了些。
“那咱们就只能给那位竹子精下一个他百口莫辩的套了…”
林之一心头一跳。
潇沉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如果真查不出真凶,又要给金汗国一个必须的“交代”,那么且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青衫竹妖,就是最现成也最“合理”的凶手。
不是他,也得是他。
林之一的嘴唇抿了抿。
她不是迂腐之人,明白有时候办案需要变通,甚至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但如此赤裸裸地将一个无辜的强者定为凶手,还是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可转念一想,那竹妖胁迫他们时又何曾手软?
这世道,本就弱肉强食。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看向潇沉,点了点头:
“听你的…”
眼神很认真,带着信任,也带着一种“既然合作便坦诚相待”的干脆。
然后,就那么看着潇沉,似乎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交代更多细节,或者安排下一步的具体行动。
潇沉也看着她。
月光下,林之一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罕见的深紫色瞳孔里倒映着天光,也映出他有些模糊的影子。
就这样安静地等着,像一株等待命令的修竹。
两人对视了片刻。
潇沉忽然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抬手指了指院门方向:
“林大人,你还不回去布置吗?”
林之一被他这么一指一问,突然从专注的思考状态中惊醒过来。
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红晕,虽然瞬间就消失了,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还是闪过一丝“差点忘了”的懊恼。
“哦,对…”
立刻转身,脚步干脆地就朝院门走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可刚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粗糙的木门板上,脚步却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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