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踏入古城。
脚步落在灰白色的石板路上,声音沉闷,像是踩在什么厚实的兽皮上。
城内外的温差很明显,外面是夏凉,里面却透着一种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
不是寒,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然后,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断壁残垣的阴影里,坍塌房屋的窗口后,街道拐角的暗处,到处都是眼睛。
有的赤裸裸带着审视和敌意,有的隐晦藏着算计和观望,有的纯粹是好奇。
这些目光黏在身上,像夏天水塘边的蚊蚋,赶不走,嗡嗡作响。
林之一下意识挺直了背,易容后的平凡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分量。
贪婪、警惕、杀意,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过来。
这里不是安宁县,不是北邙山,这里是真正的虎狼窝。
没有王法,没有规矩,只有实力和运气。
潇沉的反应更直接些。
缩了缩脖子,把用布包起来的苍生扛在肩上,然后往下挪了挪,似乎想用它挡住一点视线。
脚步也放慢了半步,有意无意地跟紧石九州。
那双深黑的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将那些目光的来源、停留时间、背后的情绪快速记下。
这是他跟老许头学的:
看人先看眼,眼是心苗,藏不住东西。
至于石九州,他就像没看见那些目光。
不是装看不见,是真正的不在意。
走得不快,灰布衣在阴冷的空气里微微拂动,脚步平稳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那些或明或暗的窥视,那些蕴含敌意的审视,落在他身上就像雨点打在深潭里,连一丝涟漪都溅不起来。
不是高傲。
是真不在一个层面。
就像人不会在意脚边蚂蚁的窥探。
你走你的路,它们看它们的,互不相干。
若真有哪只蚂蚁不知死活拦路,抬脚迈过去便是,连低头看一眼都嫌多余。
然后三人沿着主街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建筑保存得相对越完整,街道也越宽。
但人也越多,越杂。
外城区大多是散修和小宗门的人,三五成群。
占着某个角落或半间破屋,眼神里多是警惕和戒备。
偶尔为了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地面或一处能避风的墙角爆发短暂的冲突,很快又被更大的压抑气氛盖过去。
到了内城区,情况又不同。
这里能看到成建制的队伍。
穿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服饰各异但隐隐结成同盟的散修团体。
他们占据了那些相对完好的建筑,在门口或屋顶插上旗帜或标记,划出明确的势力范围。
彼此间保持着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
没人高声说话,连走动都尽量放轻,但眼神的交锋比外城区更加频繁和锐利。
潇沉注意到,越靠近古城中心,那种“被注视感”反而减弱了。
不是因为人少了,而是因为敢在这里扎营的势力,都有了相当的底气和实力。
他们不再需要像外围那些散修一样,用警惕和敌意来掩饰自身的虚弱。
他们更沉得住气,更像潜伏在草丛里的猛兽,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石九州依旧目不斜视,朝着古城最中心那片空旷区域走去。
那里灯火最亮,气息也最强。
而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广场,即将踏入更核心区域时,旁边一座半塌的石楼里突然跳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一身靛蓝色劲装,腰佩长剑,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山形图案,应该是某个小宗门的标识。
脸色有些发白,不是潇沉那种病态的白,而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导致的缺乏血色的苍白。
但眼神却带着一股刻意撑起来的凶悍和跋扈,像是要用这种外表的强势来掩盖内心的不安。
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打扮类似,也都握着兵器,眼神不善。
这伙人显然是在这里“设卡”的。
核心区域的位置早已被那些顶尖势力瓜分完毕,像他们这种二三流的宗门,根本没资格进去分一杯羹。
进不去,又不甘心空手而归,便退而求其次,在外围和内城区的交界处“划地盘”。
拦着那些看起来更弱但想往里凑的散修或小团体,既能彰显“地位”,说不定还能勒索点好处。
或是干脆把后来者挡在外面,减少潜在的竞争对手。
这种行径在江湖上很常见,尤其是在这种无法无天的争夺之地。
弱肉强食,恃强凌弱,是最基本的丛林法则。
那蓝衣青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石九州灰布旧衣,貌不惊人,身上也感觉不到什么凌厉气息。
林之一易容后是个面容普通的青年游侠,气息收敛,看起来修为平平。
潇沉更是一副瘦弱仆从打扮,扛着个破布包裹的“棍子”,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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