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恐惧?
想起很多个黄昏,柳丫拉着他的手,硬把他拖来家里吃饭。
老太太总会摸着他的头,叹气说:
“沉娃儿,太瘦了,多吃点…”
然后把桌上仅有的几片肉全夹到他碗里,柳丫在一旁撅着嘴抗议,老太太却只是笑。
想起老太太摸索着给他缝补被树枝刮破的衣袖,针脚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
想起她总念叨:
“等丫丫再大点,找个好人家,沉娃儿你也…”
声音犹在耳边。
人,却已冰冷。
潇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然后,像是猛然惊醒,一步跨过门槛,冲进了屋里!
“柳丫?!”
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厉害。
屋里很暗,月光只能照进门内一小片区域。
屋里陈设简陋,却整洁。
一张破木桌,两条长凳,一个土灶,还有里间一张用布帘隔开的床。
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
但…
也没有柳丫的身影。
前前后后,屋里屋外,潇沉飞快地找了一遍。
没有。
柳丫,不见了。
林之一一直跟在潇沉身后,看着他像一头困兽般在小小的屋里寻找,看着那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急切,然后慢慢变成冰冷的死寂。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潇沉。
“我去别处看看!”
林之一低声道,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寒意。
她意识到,这很可能不是个案。
纵身跃出小院,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向隔壁的院落。
潇沉没有阻止她。
深吸口气,走出了柳丫家。
林之一也从一个院落中掠出,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对上潇沉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契地开始分头,挨家挨户地搜寻。
月光惨淡,村庄死寂。
一扇扇门被推开,一扇扇窗被查看。
每一家,都是同样的景象。
人都在。
但都死了。
死法几乎一模一样,脖颈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一剑封喉。
干净,利落,手法专业得令人心寒。
有些人死在床上,有些人死在桌边,有些人死在院子里。
甚至有几家的看门狗,也无声无息地倒毙在窝旁,同样的致命伤痕。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仿佛死亡是在同一时刻以同一种方式,悄无声息地降临到这个与世无争的小村庄。
潇沉沉默地走着,看着。
他看到村东头的铁匠张叔,那个膀大腰圆声如洪钟的汉子,此刻趴在他的铁砧旁,手里还握着打了一半的锄头。
粗壮的脖颈上那道血线,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张叔曾因为他体弱,特意给他打过一把轻巧结实的小锄头,让他“没事儿松松土,活动活动筋骨”。
他看到村中那棵大柳树下,常聚在一起闲聊的几个老人,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最后一刻闲谈的表情。
他看到开小酒铺的瘸腿王老头,倒在自家柜台后面,手里还擦着一只粗陶酒碗。
王老头酿酒的手艺不错,偶尔会赊给老许一小壶最劣质的酒,说“天冷,喝口暖暖身子”。
他看到村尾的寡妇赵婶和她的一双儿女,死在自家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相拥在一起,仿佛在睡梦中被一同带走。
赵婶胆子小,以前总怕他身上的“死人气”,后来熟悉了,也会让他帮忙读读远方儿子的来信……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此刻,全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死在了他们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潇沉走在死寂的村庄里,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
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只剩下近乎麻木的死寂。
林之一也沉默地跟在潇沉身边,手中的惊蛰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冰冷的剑气在周身萦绕。
她的脸色同样难看,眼中除了震惊和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寒意。
这是屠杀,灭绝人性的屠杀!
终于,查完了最后一户人家。
两人在村中央那棵大柳树下停下。
月光透过柳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也照亮了树下那几具熟悉的老人尸体。
林之一的声音干涩而沉重,在寂静中响起:
“九十六户……九十五具尸体,村正家的名册上,登记在册的九十六口人……除了……”
顿了顿,看向潇沉。
潇沉缓缓抬起头,看向柳丫家所在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柳丫……不见了。”
全村九十六口人。
死了九十五个。
唯一失踪的,是柳丫。
夜风吹过,柳枝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潇沉站在柳树下,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泪水,也没有任何愤怒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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