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坐在刚才潇沉坐的位置,也不管门槛上还湿着。
潇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又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
院子里积水映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泛着粼粼的波光。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又绵绵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程万里忽然开口。
“我认识老许,很多面前的事儿了…”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时候,我还是玄天鉴的一个小捕快,刚从外地调回京城,老许也是个小仵作,在京城府衙当差,我们配合办案,他验尸,我抓人。”
“他验尸很仔细,一点细节都不放过,有时候为了确定死因,他能对着尸体看上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我说他太较真,他说,死人不会说谎,但活人会,我们做这行的,就得替死人说话…”
程万里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夜色,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几年,我们破了不少案子,有大案,要案,也有不起眼的小案,每破一个案子,老许都会在验尸录上记一笔,他说这是给自己积阴德…”
“可是后来,他忽然不干了。”
程万里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复杂。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看够了,看够了死人,看够了活人为了利益互相残杀,看够了那些所谓的‘真相’背后,都是一个个血淋淋的阴谋…”
“他说,他累了…”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这段话伴奏。
“我劝他留下来,我说以他的本事,在玄天鉴当个掌镜使都绰绰有余,但他不肯,他说京城太大,人心太复杂,他待不下去,他要回安宁,回这个小地方,安安心心的活着…”
程万里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他不回来,如果他还留在京城,或许不会这么早就没了…”
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下来。
潇沉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忽然想起老许头临终前的样子。
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我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留给你这个饭碗,虽然不体面,但能养活自己,记住,见死守生,咱们这行不是为了破案,不是为了抓凶手,是为了给死人一个交代,给活人一个安心…”
那时潇沉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还是不懂。
程万里转过头,看向潇沉。
眼神很锐利,像两把刀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之一给你请命的文书已经到了…”
顿了顿,又道:
“玄天鉴欢迎你…”
潇沉又点了点头。
“你这两天收拾一下…”
程万里继续道:
“过两天和我一起回去…”
潇沉听着,眉心一皱。
“案子查清楚了吗?”
程万里摇了摇头。
“没…”
说得很坦然,“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不是那么好抓的…”
“而且…”
顿了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乌维则的死,安宁已经压不住了,必须给一个交代。”
潇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你回京,是要查乌维则一事?”
程万里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说着,看向雨夜:
“有时候凶手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这件案子牵扯的东西太多,牵扯到金汗,牵扯到朝堂,牵扯到边境的局势,所以,必须有一个完美的结果…”
潇沉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嘲讽。
“哪怕结果是错的?”
程万里摇头。
“不是错,也不是对,而是适合,符合所有人的预期,金汗的预期,朝廷的预期,边境将士的预期,百姓的预期…”
潇沉不笑了。
看着程万里,看着这个传说中的神捕,看着这个老许头曾经的朋友,忽然觉得和传闻中的那个人有些陌生。
“那这九十五条人命呢?”
潇沉,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们不管了吗?”
程万里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安宁县衙自己查就行了…”
得理所当然。
可潇沉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那不就是查不到了吗?”
声音有些发紧。
周胖子是个水货,不可能查的出来。
“你们就不能留下查吗?以玄天鉴的手段,以你的本事,查这种案子……”
“没时间…”
程万里打断了潇沉的话。
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必须要回了,乌维则的案子等不起…”
潇沉听着,目光盯着程万里。
盯着他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九十五条玄周百姓的命…”
一字一顿道:
“比不上一个金汗人的命?”
程万里听着,竟然点了点头。
“有时候,是…”
潇沉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夜的凉气灌进肺里,冷得打了个寒颤。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这世道…”
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程万里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雨,看着雨夜里这个破败的小院,看着这个坐在他身边脸色苍白的少年。
雨还在下。
不知过了多久,程万里站起身。
“两天后,去县衙找我…”
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和来时一样,雨水在靠近他身体三尺处就被弹开。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子里,又只剩下潇沉一个人。
继续坐在门槛上,看着雨。
雨好像停了。
又好像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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