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地走到旁边的石凳旁,坐了下来,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了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
“平局算了…”
开口道,声音没什么起伏,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心不在焉。
正准备让潇沉“评理”的释尘和万鹤同时一愣,手上动作都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往日潇沉来了,虽然也拿他们这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的架势没辙,但总会带着点少年人的鲜活气。
或是无奈劝架,或是跟着插科打诨几句,断不会像现在这样,整个人仿佛罩在一层无形的壳里,连眼神都是散的。
两人互相松开了揪着对方衣领的手,又互相嫌弃地推了一把,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草叶。
没再争吵,也没再去纠缠什么桂花酿,而是默契地一左一右走到潇沉身边,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释尘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打量着潇沉苍白的侧脸:
“沉小子,有心事了?”
声音放低了些,少了平时的洪亮,多了几分属于长辈的关切。
万鹤也收起了那副嬉笑怒骂的样子,用还算干净的道袍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点,接口道:
“要不……跟道爷我学道吧?清静无为,逍遥自在,保管你什么烦恼都能忘了。”
“跟我学佛!”
释尘立刻瞪眼,但随即又缓和了语气,“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不为世间任何事苦。”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望着月亮,没说话。
释尘和万鹤又对视一眼,这次,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担忧。
他们认识这少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怎么了?”
万鹤难得正经地问道,声音温和:
“说出来听听,道爷我别的不行,解个签、听个心事还是可以的…”
释尘也双手合十,努力做出宝相庄严的样子:
“说说,老衲……贫僧帮你解忧。”
潇沉依旧沉默着,目光在月亮和远山之间游离。
就在释尘和万鹤以为他不会开口时,潇沉却忽然低声问道,声音飘忽得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有人骗了你……你会原谅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释尘和万鹤都是一愣。
随即,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那得看是怎么骗的!善意的谎言还是恶意的欺骗?性质不同,结果自然不同!”
这是万鹤,开始引经据典,分析起“骗”的种类和动机。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骗即是妄,妄即是罪!不过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是诚心悔过…”
这时释尘,开始搬弄佛理,在“罪”与“恕”之间摇摆。
两人各执一词,又开始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地争论起来,从道德伦理谈到人性本心,从因果报应说到逍遥自在,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然而,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坐在中间的潇沉却似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月亮,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释尘和万鹤吵了半天,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同时住口,看向潇沉。
只见少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因为他们的争论而困惑,也没有得到答案的释然。
两人忽然间都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心疼。
这臭小子,心里藏的事,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要重得多,也复杂得多。
释尘清了清嗓子,放柔了声音,试探着问:
“谁……骗了你?”
万鹤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还是……你骗了谁?”
潇沉听着,摇了摇头。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在寂静的山林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不再看月亮,也不再理会身边两个欲言又止的人。
用手撑着石桌,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了…”
释尘和万鹤同时站起身,异口同声地追问:
“谁啊?”
潇沉没有回答。
只是背对着他们,抬起手,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
然后,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小路一步步走下山去。
很快就被浓重的夜色和茂密的山林吞没,消失不见。
只留下释尘和万鹤,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良久,释尘才喃喃道:
“无心便不是骗,骗也不是骗…”
这话像是在对万鹤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万鹤望着潇沉消失的方向,接口道:
“有心便是骗,不骗也是骗…”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都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夜风拂过平台,吹动寺庙檐角的风铃,发出几声清脆又孤寂的叮当声。
月光依旧清冷,静静地照着这山,这庙,这道观,也照着山下那个渐渐远去的少年。
……
喜欢天近请大家收藏:(m.2yq.org)天近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