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午时,玄天鉴膳房。
巨大的厅堂里弥漫着饭菜和人群聚集特有的嘈杂气息。
各色官服的官吏、校尉们三五成群,或埋头吃饭,或低声交谈。
潇沉和赵活打了饭,寻了处靠墙的角落坐下。
饭菜简单,两菜一汤,糙米饭管够。
起初还算安静,但没过多久,周围几桌的低声议论,便如同水面的涟漪逐渐扩散开来,并且音量有意无意地拔高了些,清晰地钻进他们耳中。
“啧啧,瞧瞧,那位就是新来的潇鉴师吧?听说一来就定了玄级,了不得啊…”
一个穿着赤镜厅普通校尉服的年轻人端着碗,朝潇沉这边努了努嘴,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可不是嘛,破了边陲那么大的案子,程首座亲自招揽,雷指挥使也看重,前途无量啊!”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同伴接话,声音不大不小:
“就是不知道这回云家公子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这都三四天了吧?”
“嗨,你懂什么?人家那叫‘谋定而后动’!云家是什么门第?书院是什么地方?能随便查吗?不得先‘熟悉环境’‘了解情况’?”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明显的讥诮:
“我昨儿还看见潇鉴师带着人在西市茶馆喝茶听书呢,那叫一个气定神闲,估摸着是在体察民情,寻找破案灵感吧!哈哈哈!”
“喝茶听书?嗬,那叫会享受!”
先前那白净校尉嗤笑一声:
“咱们在这儿累死累活跑腿办差,人家一杯茶一壶酒,玄级的俸禄就到手了,还能在掌镜使大人跟前露脸……啧,这运道,真是没得比,要我说啊,边陲那案子指不定怎么回事呢,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嘿嘿,沾了哪位贵人的光?”
这话意有所指,矛头隐隐指向了与潇沉关系密切的林之一。
果然,另一桌一个看着有些桀骜的年轻百户哼了一声,筷子重重搁在碗上:
“运气好罢了!真要有本事,云家的案子会拖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天天看书闲逛,这叫查案?我看是混日子还差不多!玄?他也配?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
“小声点,王百户!”
旁边有人劝,但语气里也没什么真心阻拦的意思:
“人家现在可是负责大案的,小心给你小鞋穿!”
“我怕他?”
那王百户声音更高了:
“一个边城来的小仵作,毛都没长齐,靠着点运气和……哼,攀上了高枝,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查案?我看是借着查案的名头,天天在城里游手好闲,浪费玄天鉴的粮饷!林大人也是,怎么就…”
“咳!”
旁边的人猛地咳嗽一声,打断了后面更不敬的话。
但那一句“林大人”和未尽之语,已经足够让周围不少人浮想联翩,看向潇沉那桌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暧昧与鄙夷。
赵活听着这些越来越露骨的讽刺和诋毁,脸涨得通红,握着筷子的手捏得指节发白。
猛地抬头,怒视着声音最大的那几桌,胸口起伏,眼看就要站起来反驳。
一只苍白却稳定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潇沉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饭,正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着嘴。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被羞辱的愤怒,也无被误解的委屈,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
对着赵活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
别理会。
“他们…”
赵活压低声音,又急又气。
“吃饭…”
潇沉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淡无波,“饭菜要凉了…”
赵活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难受。
但终究不敢违逆潇沉的意思,只能愤愤地低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剩下的饭粒,味同嚼蜡。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虽然稍微压低了些,但那些充满嫉妒、不屑和恶意的目光,却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在背上。
潇沉却恍若未觉,甚至端起粗陶茶杯,喝了口里面寡淡的茶水,目光扫过膳房喧嚣的人群,眼神空茫,仿佛在神游天外。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两人起身离开膳房。
那些目光和低语依旧如影随形。
走出膳房所在的院落,来到相对安静些的廊道,赵活终于忍不住,问道:
“下午……咱们是不是还是召集人手,去……去转转?”
问得有些迟疑,甚至带了点自暴自弃的味道。
转,又能转出什么来?
不过是给那些人更多嚼舌根的料。
潇沉刚要点头,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潇沉。”
两人回头,只见林之一正站在廊柱旁,不知来了多久。
依旧是那身墨色官服,身姿笔挺,深紫色的瞳孔平静地望过来。
“林大人…”
潇沉拱手。
“下午有空吗?”
林之一开门见山。
潇沉下意识想编个“要去查案”的借口推脱,但目光对上林之一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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