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时大时小,但始终没有停歇的意思。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
从清晨到晌午,巷子里除了偶尔有披着蓑衣的行人匆匆走过,再无其他动静。
潇沉就那样在门槛上坐了一上午,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
疯道人一会儿打盹,一会儿醒过来看看雨,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直到午时刚过。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潇沉缓缓抬起了头。
疯道人也停止了嘟囔,黑白异色的眼睛望向院门,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没有打伞,也没有穿蓑衣,就那样直接走进了雨幕。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场所阻隔,在离身体还有寸许距离时便悄然滑开,竟未沾湿半分衣角。
一身玄天鉴首座才能穿着的墨黑色官服,衬得身形更加挺拔威严。
玄天鉴首座——程万里。
潇沉看着程万里走进来,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程万里微微躬身:
“首座大人…”
很平静的招呼,既无惶恐,也无谄媚,就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
程万里在院子中央站定,距离潇沉大约五步之遥。
没有立刻说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潇沉。
从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到身上那件普通的灰布夏衫,再到脚上那双已经被屋檐飘雨打湿的旧布鞋。
目光最后落回潇沉的眼睛,那深黑色的漩涡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你就打算…”
程万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这么一直拖下去?”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潇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笑意。
挠了挠头,语气诚恳:
“回首座,不是拖,是正在查,赵活他们天天出去找线索,鉴证司那边也在反复核对证据,只是这案子实在棘手,线索太少,进展慢了些…”
这套说辞,他对很多人都说过,包括周子瑜,包括雷万钧,包括任何来催问的人。
听起来合情合理,态度端正,但实质上就是“没进展”。
程万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他自然不信潇沉这套官面文章。
这个从边陲来的小仵作,心思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说吧…”
程万里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需要什么?”
他看得出来,潇沉不是在消极等待,而是在等一个“条件”,或者一个“时机”。
一个让他可以放开手脚,或者至少能保证自身安全的“凭恃”。
潇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显得更加无奈和无辜,摊了摊手:
“首座,我真的什么也不需要,查案是分内之事,哪敢跟首座提条件?”
这话说得谦卑,眼神清澈坦然,仿佛真心实意。
程万里沉默地看着潇沉,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垮人的脊梁。
雨丝依旧在他身外滑落,整个人像一尊矗立在雨中的墨色雕像。
几息之后,程万里忽然笑了笑。
“你不就是想求一道护身符吗?”
话音未落,右手在腰间那枚看似普通的储物玉佩上轻轻一抹。
一道乌光闪过。
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令牌,被他随手抛向潇沉。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稳稳落在潇沉下意识抬起的手中。
入手微沉,质地奇异。
令牌通体呈玄黑色,正面浮雕着一个复杂的图案。
那是一面古朴的镜子,镜框缠绕着云雷纹,镜面却是一片空白。
背面,则是一个铁画银钩的“程”字。
玄天鉴最高等级的“铁镜令”,而且是首座亲赐,带有个人印记的铁镜令。
见令如见首座本人,在玄天鉴内部拥有极大的权限,对外也代表着程万里的意志。
“拿着…”
程万里看着潇沉握住令牌,声音依旧平淡,“只要你不造反,没人能奈何你…”
这话的份量,重如山岳。
它意味着,从此刻起,潇沉在洛京所做的一切,只要不触及“造反”这个底线,都将被视为程万里的意志延伸。
无论他查案的方式多么出格,触及多少人的利益,惹来多少非议和敌视,最终的压力和后果,都将由程万里一力承担。
周子瑜不够,雷万钧也不够。
能扛住洛京这潭深水里所有明枪暗箭的,只有这位执掌玄天鉴,深得皇帝信任的首座大人。
这是一道真正的“护身符”。
说完这句话,程万里没有再多看潇沉一眼,也没有等他回答或道谢,直接转身,迈步向院外走去。
雨水依旧无法近身,一步步走出院子,消失在巷口的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去如风,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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