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冤魂…”
年轻僧人闻言,立刻明白了话中深意,也站起身,恭敬垂首:
“弟子明白…”
没有冤魂。
那便意味着,所有的死亡,背后都有活生生的人在操纵。
是凶手,而非鬼怪。
这判断与山下玄天鉴那些焦头烂额的镜卫们并无本质不同,只是从这位老僧口中说出,却带着笃定。
老僧转过身,重新走回石桌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棋盘上那些冰冷的棋子。
“玄天鉴那位新来的鉴师……听闻,态度颇为消极?”
像是随口提起。
年轻僧人略一沉吟,点头道:
“据城中传闻,以及几位与玄天鉴略有往来的居士所言,确实如此,云家公子案发后,他被推为现场负责人,却数日未有进展,孙文柏案、刘平安案虽经他手勘验,但结论皆是‘自杀’,其后便闭门不出,连玄天鉴衙门都甚少踏足,外界多有非议,言其或是无能,或是畏难…”
“畏难?”
老僧摇了摇头,目光深远,“或许不是畏难,是怕…”
“怕?”
年轻僧人有些不解,“职责所在,即便心有畏惧,也应勉力前行才是,何况听闻他在‘金汗皇子案’中表现颇为果敢,甚至曾独闯魔宗分舵,这般胆色,不应是胆小畏事之人…”
老僧抬眼看他,缓缓道:
“有些人怕的不是刀光剑影,不是邪魔歪道。他们怕的是这洛京城里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规矩,人心,还有那张无形的大网…”
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
“闯魔宗分舵,需要的是匹夫之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可也是九十五口安宁村亡魂的注视,那是动力,是火焰,能烧尽恐惧…”
“如今呢?”
老僧轻轻叩了叩棋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如今这洛京城里,死的是云家的公子,是寒门的学子,他们与他非亲非故,甚至素未谋面,这些人的命在他眼中,与边城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乡亲父老的命,能一样吗?”
年轻僧人怔住了。
“不认识的人,死了便死了,即便死得蹊跷,即便背后可能有阴谋,但那终究是‘别人’的事…”
老僧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为别人的事,去触碰洛京这潭不知深浅的浑水,去得罪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甚至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吗?”
“怕死,人之常情…”
老僧最后总结道,“当怕死超过了职责带来的压力,或者当职责本身并不足以点燃他内心的火焰时,选择退缩、观望、自保,岂不是最合理的选择?”
年轻僧人沉默了许久。
想起自己接触过的那些香客中的官员,世家子弟,想起他们言谈中对那个边城仵作或明或暗的轻视揣测,甚至隐隐的排斥。
或许,师父说的,才是那个年轻人正在面对的真实处境。
“如此说来…”
年轻僧人轻声道:
“倒与外界传来的描述,颇为一致了…”
老僧没有对这个评价发表看法。
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
缓缓坐回石凳,目光重新投向棋盘,仿佛那纵横十九道,比山下沸反盈天的尘世更有吸引力。
“玄门大比定在什么时候?”
忽然,换了个话题。
年轻僧人立刻收敛心神,答道:
“秋闱之后…”
老僧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在棋局上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念珠:
“玄门大比三年一度,选拔俊才,充实朝廷与宗门,不知这一届又会是谁能脱颖而出,名动京城?”
年轻僧人想了想,回道:
“不知,玄周能人无数,隐士高人亦是不少…”
老僧抬起眼,看了小僧一眼,开口道。
“你想去吗?”
年轻僧人合十道:
“弟子确有此心,玄门集天下英才,其选拔比试必多精彩,弟子虽为佛门中人,但观摩道法玄功,触类旁通,或对修行亦有益处,且亦可借此机会与玄门新一代俊杰结个善缘…”
老僧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最终落在棋盘一角,将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提起,放入棋篓,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想去,便好好准备吧…”
老僧最终道,“你代表普渡寺前往,一言一行皆关乎我寺颜面,多看,多听,少言,佛门清净地,不必卷入那些纷争,但也莫让人小觑了…”
“是,师父,弟子谨记…”
年轻僧人恭敬应道,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老僧不再说话,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似乎要将这局残棋看到地老天荒。
亭外,蝉鸣依旧炽烈,阳光炙烤着大地,但石亭内,仿佛自成一方清凉世界。
洛京西南,太乙山,真武观。
与普渡寺的幽深庭院不同,真武观建筑依山势而上,飞檐斗拱掩映在苍翠山林与缭绕云雾之中,更有一种“仙家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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