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猫儿巷凶宅小院时,夜色已浓。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院子里,疯道人竟然没睡。
不过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下屋门口,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中央,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天空。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只有几颗特别顽强的星子,在云隙间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疯道人就那样仰着头,黑白异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云层,看到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表情很罕见地没有了平日的疯癫和嬉闹,反而带着肃穆的专注。
潇沉走进来,仿佛没有察觉。
既没有像往常一样嚷嚷着“小死孩儿回来啦,带吃的没”,也没有念叨什么疯言疯语。
潇沉也懒得搭理他。
烦。
没来由的烦。
这种烦,不是边陲验尸时的枯燥,不是面对魔宗时的紧张,而是深陷泥潭令人窒息的疲惫。
这洛京城,当真比安宁的日子让人心累。
径直走向自己的正房,只想赶紧躺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暂时抛开。
就在伸手即将推开房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疯道人喃喃自语的声音。
像梦呓,却又异常清晰:
“云从龙,风从虎…风云际会,龙虎相争…”
“星晦光隐,紫气东来又散…乱了,都乱了…”
“嘿嘿…这世道啊,要不太平喽…要大乱喽…”
又念叨了几句像是道家谶语又像是胡言乱语的话,然后忽然“嘿嘿”低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诡异。
“不过啊…关我老道屁事!”
疯道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没心没肺的畅快:
“睡觉睡觉!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地陷下去有胖的填着!老子就睡他个天昏地暗,地老天荒!管他外面洪水滔天,还是刀山火海!”
说完,“嚯”地一下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噼啪的响声,然后看也不看潇沉,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那间破败的下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紧接着,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极有节奏的鼾声便从那破门板后面传了出来,仿佛刚才那番神神叨叨的话,真的只是梦话。
潇沉站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疯道人紧闭的房门,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风云将起?
世道不太平?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这世道,什么时候真正太平过?
不再多想,推门进屋,反手关上。
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脱了外衣,只留中衣,将苍生放在触手可及的枕边,然后躺下,拉过薄被盖好。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脑海中不时闪过林初阳狰狞的脸、萧文远深不可测的笑容、赵活胸前刺目的血、程万里那块沉甸甸的令牌…
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混杂,光怪陆离。
感觉没睡多大会儿,天亮了。
打着哈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推开房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疯道人已经起来了,而且正在享受一顿极其丰盛的早餐!
石桌上,此刻摆满了各色碗碟。
热气腾腾的雪白肉包子、金黄油亮的炸果子、晶莹剔透的虾饺、碧绿清脆的凉拌小菜、还有一瓦罐香气扑鼻、似乎熬了很久的肉粥…
林林总总,竟有七八样之多,将不大的石桌摆得满满当当。
疯道人正坐在桌旁,手里抓着一个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摇头晃脑,好不快活。
听到开门声,抬眼瞥了潇沉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醒啦?快过来吃!这一半儿没动过的,专门给你留的!”
说着,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桌子另一边几样明显没动过的点心和小菜。
潇沉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桌丰盛早餐,眉头微微蹙起。
“哪儿来的?”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疯道人咽下嘴里的包子,又抓起一个虾饺扔进嘴里,才含糊道:
“唔……刚才有人送来的,几个穿着体面的下人,放下食盒,说了句‘给潇大人和道长准备的早点’,然后就走了,话都不多一句…”
咂咂嘴,回味着虾饺的鲜美:
“别说,这味儿像是‘福瑞轩’的手艺,那地方可不便宜!小死孩儿,你这是发达了?还是有人想讨好你?”
潇沉没回答,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早点。
食盒已经被疯道人丢在墙角,是很普通的竹编食盒,看不出出处。
有人送早点?
怕不是送早点那么简单。
这是在示好?
还是在试探?
管他呢,吃就是了。
想着,撸开袖子开吃。
“喂,小死孩儿…”
疯道人见状,一边继续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含混不清道,“你就不怕这玩意儿里有毒?”
潇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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