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林初阳那颗还残留着惊骇与茫然表情的头颅,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滚了两圈,终于停下,正面朝上。
那双曾经充满倨傲的眼睛,此刻空洞放大。
正好对着画舫中央璀璨的琉璃灯盏,映不出丝毫光彩。
断颈处,血液最初是喷射状的泉涌。
随后变成汩汩的流淌,迅速染红了精致的杯盘,浸透了深色的桌布。
滴滴答答,落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声音在极致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尖叫,甚至不是愤怒。
是愣怔。
一种头脑被彻底清空的巨大空白。
潇沉…
真的杀了林初阳。
就在这洛水之上,灯火辉煌的揽月舫内。
当着洛京几乎半城有头有脸的年轻才俊,世家子弟,赴考学子的面。
在诗酒风流的间隙,用最野蛮的方式,抽刀杀了曦光四秀之一,天光神庭寄予厚望的先天光耀体,法相境的天之骄子林初阳。
所有人都知道潇沉想杀林初阳。
从他独自一人站在曦光别院门外冰冷的秋雨里,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宣告“公事公办”那一刻起,杀意就已昭然若揭。
那不是一个姿态,那是一句誓言。
可然后呢?
玄天鉴收回了他的令牌,将他调去有名无实的闲职。
陛下看似重用,实则安抚,给了个远离旋涡的“秋闱总巡使”。
将军府划清界限。
舆论从最初的同情迅速转向嘲讽,认定他不过是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徒有凶相。
实力?
林初阳是法相境,他潇沉手无缚鸡之力。
背景?
神庭威震天下,他潇沉孤家寡人。
手段?
就算他智计百出,在绝对的实力鸿沟和神庭的严密保护下,又能如何?
所以,今晚这场诗会,绝大多数人心中预演的剧本是这样的。
潇沉或许会来,或许会与林初阳有几句言语交锋,或许会再次展现他那令人忌惮的口舌之利,或许会让林初阳当众难堪…
但那又如何?
最终,在神庭的威势和现实的残酷面前,他只能悻悻退走,用沉默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那句誓言终将成为洛京茶余饭后又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谈。
没人,真的没人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没有阴谋,没有诡计,没有铺垫,甚至没有预兆。
就在林初阳带着戏谑和杀意走到他面前,以为主动权尽在掌握的那一瞬间。
刀出,头落。
简单,粗暴,高效,残酷。
撕破所有虚伪算计,将那句誓言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震惊的浪潮在短暂的空白后,才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垮了所有人的理智堤坝。
角落一隅。
一个穿着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直安静地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手中握着一把寻常的竹骨折扇,方才喧闹时,扇子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
就在刀光闪过人头落地的刹那,那敲击的动作停了。
握着扇骨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随后,又极快地放松开来。
端起面前一直未动的酒杯,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清亮的琥珀色眼眸望向场中那个收刀的清瘦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惊讶,没有担忧。
主台之侧。
红姑娘站在那里,绯红的衣裙在满堂华彩中依旧醒目。
没有后退,没有惊呼,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杏眼,此刻静静地凝视着潇沉。
眼神深邃如古潭,映着跳跃的烛火和尚未散尽的锋锐之气。
勋贵席间。
萧文远脸上的沉稳和从容,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片片剥落。
瞳孔急剧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又仿佛想确认这并非幻觉。
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身边的萧玉妍,那张清丽温婉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张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但在这惊骇深处,竟也有一丝极快闪过的震撼。
苏慕云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张大了嘴,手里的酒杯倾斜,酒液洒在昂贵的锦袍上也浑然不觉。
身边的几个纨绔同伴,有的呆若木鸡,有的面如土色,更有人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苏浅浅和南宫文停止了他们的“账目讨论”。
苏浅浅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案几上的头颅和潇沉手中的刀,秀眉紧蹙,似乎在急速计算着什么。
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对突发巨大变量的评估。
南宫文则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咳嗽了两声,眼中满是忧虑。
云逸尘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纸上,墨迹污了刚写好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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