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松脂,洛水在沉重的威压下都似乎停止了流淌。
浣红衣立于船头,绯红的身影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将画舫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王豹带来的京营士兵在这绝对的武力威慑面前,早已噤若寒蝉,握着兵刃的手心满是冷汗。
若是武威侯赵莽在此,或许还能凭借其身份与底气周旋几句,但王豹区区一个校尉,已彻底失了方寸。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刚刚抵林震身上。
他的到来,理应是压垮潇沉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初阳是他故交遗孤,是他照拂多年的侄儿。
血仇当前,于情于理,他都该站到潇沉的对立面,甚至应该成为擒拿“凶徒”最坚定的力量。
可是,洛京的水太深,人心更幽微。
林之一与潇沉在安宁县的纠葛,并非秘密。
若无潇沉智破悬案,林之一作为护送者难辞其咎,甚至会牵连林震。
这份人情,分量不轻。
更微妙的是,潇沉归还玉佩,是主动为之,非林震索回。
这一个小小的细节,传递出的信号截然不同。
是潇沉单方面划清界限,断绝了林震回护的可能,免去了林震在道义与立场间的两难。
而且,潇沉初入洛京第一夜便宿于将军府,其后更有人目睹两人同桌而食,相谈甚欢。
这一切,都让林震对潇沉的真实态度变得扑朔迷离。
他究竟如何看待这个从边陲小城走来的少年?
是纯粹的欣赏利用,还是有几分惜才之意?
在猜疑中,林震策马缓缓前行,越过僵立的京营士兵,来到码头最前沿,与画舫船头的浣红衣隔着数丈水面遥遥相对。
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先是深深看了一眼浣红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惊异。
今夜潇沉悍然斩杀林初阳,已足够震撼。
可浣红衣这突兀显露的破五境修为,带来的冲击力同样石破天惊!
一个如此年轻的破五境,她的潜力,她的背景,她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根本无法估量。
与这样一个潜力无限的强者为敌,哪怕是林震,也需再三权衡。
目光从浣红衣身上移开,林震望向画舫深处,沉声开口,声音浑厚有力:
“红姑娘,潇沉何在?”
他没有质问,没有喝令,只是平静地询问,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情绪。
浣红衣闻言,脸上笑容未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林将军这是来落井下石了?”
林震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
目光依旧投向画舫深处,仿佛能穿透船板,看到那个静坐的身影。
“林初阳是我侄儿,潇沉对小女有恩,我确实不愿见他们如此,如今初阳身死,潇沉自然不能一直躲着,总要出来给个交代,说句话…”
这番话,滴水不漏,又意味深长。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将自己置于复仇者的位置。
但也明确表示,他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偏袒潇沉。
“给个交代,说句话”,这要求看似合情合理,既顾及了与林初阳的情分,也给了潇沉一个说话的机会,而非直接定罪。
然而,这个交代在神庭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又能是什么?
这无异于将潇沉从浣红衣的绝对保护下,推向一个需要直面各方质询和压力的境地。
浣红衣听懂了。
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摇了摇头:
“林将军的好意,心领了,不过…”
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岸虎视眈眈的曦光卫和进退维谷的京营:
“潇沉,不会跟任何人走,至少今夜不会…”
这是最直接的拒绝。
她要以一己之力,将潇沉庇护到底。
画舫内,潇沉依旧坐在那张染血的案几旁,对船头的对话恍若未闻。
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苍生刀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就在浣红衣话音落下的刹那——
“不和任何人走?”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以及居高临下的鄙夷。
话音未落,两股浩瀚如海的恐怖威压,如同挣脱了枷锁的远古凶兽,骤然降临!
这两股威压,比方才宁烛的气息强大了何止数倍!
纯粹、凝练、磅礴,带着曦光圣殿特有的神圣与灼热。
破五境!
而且是两位!
威压出现的瞬间,两道身影已如同瞬移般,撕开了洛水上空的夜幕,出现在画舫上空。
他们的目标明确,分工精准。
一人身着简单的月白布袍,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眉眼温和。
不过此刻却布满寒霜,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悯与怒火。
目光,直指画舫内静坐的潇沉!
正是曦光御座——明无涯!
另一人则身着华贵的金边白袍,仪态雍容,风度翩翩,面上带着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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