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夜风吹过破碎画舫的呜咽声,以及远处百姓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
程万里这一番话,看似在通报案情训斥下属,实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次惊天逆转的“定性”!
他带来了“铁证”,将林初阳的死从“潇沉为友复仇的私刑谋杀”,扭转为“玄天鉴官员在查案过程中,与拒捕且身负命案的嫌疑人发生冲突,致其死亡”!
而程万里敢说这些话,就证明身后那几个文吏手中的卷宗,是经得起任何人查的。
那是真正的铁证,绝无脱罪的可能!
所以赵活成了查明大案的关键人物,死得其所,至少官方意义上。
林初阳成了科举舞弊、杀官犯科的罪犯,死有余辜。
潇沉成了破案有功但行事略有瑕疵的执法人员,功过相抵,小惩大诫。
而那三个月的俸禄…
在这样泼天的大事面前,简直就像是在说“下不为例”一样轻飘飘!
更关键的是,程万里亲自到场,出示“铁证”,并以玄天鉴首座的身份做出“裁定”。
这意味着,玄周朝廷最重要的司法侦查机构之一,已经正式为潇沉的行为背书!
将此事纳入了“玄周内部执法”的框架内!
这不仅仅是保潇沉。
这是在用官方权威和既成事实,硬生生堵住了神庭以“私仇”“谋杀”为借口发难的所有路径!
你不是要说法吗?
我给你说法:
林初阳是罪犯,潇沉是执法者,冲突中罪犯死了,执法者程序有点小问题,罚点钱了事。
至于神庭弟子犯罪?
那是你们管教不严,我们玄天鉴依法办事。
岸上、船上、空中,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转折。
百姓们目瞪口呆,脑子几乎转不过弯来。
刚才还是不死不休的血仇,转眼间就变成了官府办案?
这…
这弯转得也太急了!
王豹带来的京营士兵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玄天鉴首座亲自定案,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抓人?
林震紧绷的脸色微微松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程万里此举,看似公事公办,实则强硬无比,既保下了潇沉,又最大限度地维护了玄周的脸面和法度,甚至还隐隐将了神庭一军。
浣红衣周身澎湃的气息渐渐收敛,但美眸中的锐利并未减少,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半空中的金鸿羽和明无涯,只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看向程万里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
林之一灰白的眼眸中,那狂暴混乱的光芒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官方结论”而波动了一下。
身体晃了晃,用惊蛰勉强支撑住,急促地喘息着,显然刚才的爆发和抵挡消耗巨大。
而风暴中心的潇沉,听完程万里的话,脸上那丝无奈的苦笑似乎更深了些。
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块冰冷的黑色令牌,又看了看程万里那张威严莫测的脸。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令牌默默收入怀中。
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或者说并不意外。
半空中。
明无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悲悯与威严交织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听到“铁证如山”“杀人灭口”等字眼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当程万里说完最后那句“罚没三个月俸禄,以儆效尤”时,明无涯的目光从程万里身上,缓缓移到了潇沉身上。
就那样看着潇沉,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了。
没有怒吼,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极其平淡地,连说了三个字:
“好!”
“好?”
“好!”
一个字比一个字轻,却一个字比一个字冷。
最后一个“好”字吐出时,让听到的人骨髓都感到一阵刺痛。
说完这三个字,明无涯没有再去看程万里,也没有去看林震或任何人。
没有言语,但所有人都从那目光中,读出了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
那是宣告:
今日之事,玄周朝廷给了说法,神庭暂且接下。
但潇沉此人,已上了神庭必杀的名单。
今日不杀,来日方长。
最终,明无涯什么也没再说。
宽大的月白袍袖,轻轻一挥。
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曦光卷过画舫甲板,将林初阳的尸体和失魂落魄的沐晓月一同裹住。
下一刻,与金鸿羽化作两道流光,瞬息间消失在洛京深沉的夜空之中,只留下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涟漪。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神庭,竟然真的就此退走了!
宁烛见状,不敢有丝毫停留,忍着胸口的剧痛和内心的惊惧,朝着剩余的曦光卫打了个手势。
训练有素的曦光卫迅速收队,如同潮水般退入黑暗,转眼间便从两岸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震深深地看了一眼画舫上的女儿和潇沉,又看了一眼岸上面无表情的程万里,最终,什么也没说,调转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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