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洛京城从夜色中浮出来,青石板的路面、灰瓦的屋顶、朱红的门柱,一层一层地显露出颜色。
释尘和尚和万鹤道士站在曦光别院门口,眯着眼看着东边天际那片鱼肚白。
释尘打了个哈欠,伸手在光头上摸了一把,摸下来一片干掉的泥巴。
把泥巴弹掉,看了看万鹤,用下巴朝城北的方向指了指。
“去看看?”
万鹤道士正在把道袍上的褶皱往下捋,捋了半天也捋不平,索性不捋了。
顺着释尘下巴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
洛京的早晨是分地段的。
城南热闹。
卖早点的摊子从天不亮就支起来了,馄饨、包子、油条、豆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二里地。
挑担子的货郎在街上来回走,吆喝声此起彼伏,卖针线的、卖胭脂的、卖糖葫芦的,什么都有。
赶早市的人挤在窄窄的巷子里,你推我搡,讨价还价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窝蜂。
但城北不一样。
路面宽,宽到能并排走四辆马车。
两边的店铺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一道的高墙和一扇一扇的朱漆大门。
门前的石狮子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威风,有的石狮子嘴里还含着石球,看着像是活的,随时会从台基上跳下来。
这里住的人,和城南住的人不一样。
城南住的是贩夫走卒、市井百姓,是这座城市里最多的人,也是最不起眼的人。
城北住的,是这座城里最有权势的人。
三品以下的官员,住不进这条街。
太师、太傅、太保,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这些人的府邸都在这一片。
门楣上的匾额一个比一个气派,字一个比一个大,烫金的、描金的、刻木的、镶玉的,每一块匾额背后都站着一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街道上很安静。
不是说没有人,是人少,而且少的人走路都不出声。
穿官服的人坐在轿子里,轿帘遮得严严实实,轿夫小跑着过去,脚步轻得像猫。
偶尔有一两个骑马的武将从街上经过,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声音传出去很远,但很快就消失在那些高墙大院之间。
释尘和万鹤走在这条街上,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释尘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看门牌,嘴里念叨着:
“太师府…太傅府…这是哪个倒霉蛋的?哦,礼部尚书…呸,礼部那帮人最不是东西…这个是…”
说着,停下来了。
万鹤跟上来,站在旁边,抬头看着面前这扇大门。
比刚才路过的那些府邸都大。
门前的石狮子比别家的高出一截,蹲在汉白玉的台基上,龇牙咧嘴,威风凛凛。
门楣上的匾额是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大字,将军府。
门柱上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铁马金戈安天下”,下联是“忠心赤胆报君王”。
对联的纸是新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显然是最近才换上去的。
释尘看着那副对联,啧了一声:
“写得不怎么样…”
万鹤看了他一眼:
“你写得好?”
“写得比他强…”
“你连笔都不会拿…”
“拿笔有什么难的?拿得住佛珠就拿得住笔…”
“佛珠和笔是一回事吗?”
“都是握在手里,有什么区别?”
万鹤懒得跟他争,把目光从对联上收回来,落在紧闭的大门上。
“你去敲门…”
万鹤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释尘没动,扭头看着:
“凭什么我去?”
“你不是会说话吗?见了姑娘一口一个女施主,叫得亲热得很…”
“你那无量天尊也不差啊,仙风道骨的,唬人正好…”
“你秃头锃亮,看着像得道高僧…”
“你长须飘飘,看着像活神仙…”
“你去…”
“你去…”
两个人互相推诿,谁也不肯上前。
一个说自己嘴笨,一个说自己口拙。
一个说对方长得和善,一个说对方看着靠谱。
推了半天,还在原地站着,距离将军府的大门足足有十几步远。
而台阶上的守卫早就看见他们了。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轻一些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紧张。
然后走下台阶,朝释尘和万鹤走去。
“两位…有事儿?”
释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动作不大,但很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
声音放平,缓缓道:
“阿弥陀佛,敢问施主,林之一林女施主可在此处?”
万鹤也往前走了半步,单掌立在胸前,微微颔首:
“无量天尊,若是在的话请出来一叙,有劳…”
守卫听着这两个人的话,又看了看两个人的样子。
和尚宝相庄严,道士仙风道骨,如果不看他们身上的泥巴和水草的话,确实有几分高人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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