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升月这句话一出口,潇沉苦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海升月说错了什么,而是苦笑她不该这么说。
他虽然没有当过海盗,但从小在北邙山长大,接触的三教九流可是不少。
他太清楚跟这些人打交道的规矩了,能动手的时候别吵吵,能吵吵的时候别讲理。
不是讲理不对,是这群人根本就不是来讲理的。
他们是来抢东西的,你跟他们讲道理,就像跟饿狼讲吃素,说到天上去也没用。
而跟这群人说话,最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一定一定不能就话口。
什么叫就话口?
就是别人说什么你接什么,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别人给你挖个坑你就往里跳。
海升月这一句,就是在给人递话口。
果然,听见海升月开口,殷鸿站了起来。
从礁石会的坐席区走出来,步伐不急不慢。
走到场中央站定,目光落在了海升月身上。
“讲道理…”
殷鸿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跟晚辈闲聊,“那老夫便陪海岛主讲讲道理…”
说着,先朝高台上的李沧海点了点头,姿态放得很低。
李沧海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殷鸿转过身,面朝广场上数千人。
“犬子殷开山,日前带人前往踏云岛,祝贺海升月岛主大婚…”
“祝贺”两个字咬得很重,“这是礼数,是三十六岛之间的体面,礁石会自问没有失礼之处…”
目光扫过踏云岛的坐席区,落在潇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可犬子到了踏云岛之后呢?新姑爷不知为何,毫无缘由地将犬子手下手指削掉一根,犬子没有计较,反倒将海天阔前辈遗物‘潮音’的下落告知海升月岛主,让她前去取回父亲的遗物…”
顿了顿。
“而海升月岛主到了沉礁岛之后,这位新姑爷…”
说着,再次看向潇沉。
“一言不发将犬子拿下,逼礁石会的人下海探路,用他们的命去试海灵潮汐的凶险,最后,还断掉了犬子一条手臂…”
殷鸿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就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从头到尾都有理有据的故事。
而故事里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断手指是真的,告知潮音下落是真的,被抓是真的,被逼探路是真的,断臂也是真的。
但真假之间,他把所有对自己不利的细节都抹掉了,把所有对潇沉不利的细节都放大了。
换一个顺序,换一个语气,整个故事的意味就完全变了。
殷鸿说完,广场上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沉礁岛上发生了什么。
大多数人对这件事的了解,只是听说“殷开山的手被人砍了”“踏云岛的新姑爷干的”“好像是为了争什么东西”。
细节是什么,前因后果是什么,没几个人说得清楚。
现在殷鸿站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得有头有尾,有因有果,有理有据。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这也太过分了吧?”
“新姑爷就这么狂?”
“断人手臂,这不是结死仇吗?”
“殷家的儿子也真是好脾气,换成我早就打上门去了…”
“你不知道,殷开山那个人一向好说话,从来不跟人起冲突…”
“好说话也不能让人欺负成这样啊…”
也有人将信将疑。
“我怎么听说是殷开山先动的手?”
“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有人传…”
“传什么传,殷鸿都站出来了,还能有假?”
“殷鸿当然向着自己儿子说话…”
“那你去问问踏云岛的人,看他们敢不敢说不是?”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密。
广场上数千人,至少有三分之一在交头接耳。
殷鸿没有制止,也没有继续说话。
就站在那里,等这些议论发酵,等舆论倒向他那一边。
随着时间推移,议论声渐渐平息了一些。
这时,殷鸿又一次开口。
这一次没有去看潇沉,也没有去看海升月。
目光越过了踏云岛的所有人,落在了坐席区最左侧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上坐着海东川。
“这便是你踏云岛的待客之道?”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殷鸿,落在了海东川身上。
海东川瞧见,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没有去看海升月,也没有看潇沉,甚至没有去和踏云岛的任何人对视。
目光直直地看向殷鸿的方向,微微低了下头。
然后,弯腰。
不是点头,是弯腰。
角度不大,但却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做给所有人看的鞠躬。
“是我踏云岛管教无方…”
海东川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而这句话一出,踏云岛的坐席区瞬间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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