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竹海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青,风里带着凉意。
没有回自己那间屋子,而是抬脚跨过那道矮墙,走进了隔壁空院子的院门。
院子里的落叶比方才看见的还多些,积了一层,踩上去簌簌的响。
潇沉走到正屋门前,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有锁,木轴转得有些涩,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瞬,然后侧身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间堂屋加一间里间,陈设简朴得不能再简朴。
靠墙一张木桌,桌面空着,只有一个粗陶笔洗搁在角落,里头的水早已干透,底上积了层灰。
桌旁一把竹椅,椅面上落了灰。
里间的门半掩着,能看见一张木床,床上铺着青灰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可上头同样覆了一层浅灰。
窗台上搁着个空花瓶,瓶口朝下倒扣着,底下压着一片干枯的竹叶。
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妆奁,没有女儿家的那些精巧玩意儿。
整个屋子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把生活过得极简,简到除了睡觉和偶尔坐坐,几乎不在屋里多留什么痕迹。
潇沉的目光掠过窗台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倒扣的花瓶底下压着的竹叶已经干透了,颜色从翠变成了枯黄,边缘卷着,叶脉清晰。
被压在那儿的时间不短了。
潇沉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没见过,可偏偏清晰浮了出来。
一个穿着劲装的女子坐在这把竹椅上,把一片刚摘的竹叶压在花瓶底下,然后起身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动作利落,不做停留,就像平日的行事作风一样,干脆到连多余的一个回头都没有。
潇沉站在那儿,目光扫过屋里的一切,脑子里那个画面闪了两下,散了。
他不知道林之一在这间屋里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此刻看着桌上那层薄灰、看着窗台上压着的那片干叶、看着叠得整整齐齐却落满灰尘的被褥,觉得这空荡荡的安静很不好。
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屋子。
去院子角落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找了个半旧的木盆,又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抹布。
把水端进屋,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桌子擦了一遍,椅子擦了一遍,窗台擦了一遍。
竹叶被从花瓶底下轻轻拿起来,搁在了桌上干净的地方。
里面的床铺抖了抖灰重新叠好,地面拿扫帚扫了一遍,角落的积尘清理干净。
花瓶也洗了,倒了清水进去,插了一枝不知名的小野花。
院子里墙角开的,稀稀疏疏几朵。
等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完,外面天色已经暗透。
竹海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声比白天更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潇沉站在干净的屋门口看了看,把木盆和抹布归回原处,掩上门,退出了院子。
回自己的院子,洗了把手,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想起来静云说的后山大膳堂,便按着她指的路沿山道往上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远远看见一座青砖大瓦房立在半山腰的平地上,门窗都敞着,透出暖黄的灯火和饭菜的香气。
不少人进进出出,端着碗碟,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
大膳堂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宽敞。
十几张长条木桌摆成两排,桌上搁着粗瓷碗碟和竹筒做的筷子笼。
靠墙是一排长案,上头几个大木桶里盛着饭和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潇沉拿出坤殿的牌子给门口管事的看了一眼,对方点点头,端起一个木托盘去打饭。
饭菜简单,一荤一素一汤,米饭是糙米掺了些粟,吃起来粗糙但有嚼头。
潇沉端了托盘想找张空桌坐下,可一抬头发现大堂里不少人的目光正在往他身上落。
面色不改,就近找了张人少的桌子放下托盘,刚要落座,一个声音从侧旁传来。
潇大人?
潇沉抬眼看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一二岁,白面青衫,眉目清朗,文质彬彬的样貌,手里也端着个托盘。
看着潇沉,眼中带着几分明亮的惊喜,像是认出了一个久未见面的故人。
潇沉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
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叫不上名字来。
礼貌性地点头示意了一下,没急着开口。
能叫他潇大人的,多半是洛京来的。
那年轻男子见潇沉回应,立马端着托盘走到桌前。
在对面站定,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规矩文气:
学生陈砚秋,见过潇大人…
陈砚秋。
这个名字一出,潇沉想了起来。
这不是新科状元嘛。
不过这个状元跟往常的不太一样。
往常的状元都是殿试上皇帝钦点,可去年秋闱没有照此旧例。
他的状元是投票投出来的。
而投票的主意,是潇沉出的。
陈砚秋的文章确实好,但才学在几个候选人里不算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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