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丛深处传来更多的咔嚓声,又有三四具干尸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花谷里的甜香被腥味压了下去,彩色的野花在昏暗中褪成了灰蒙蒙的轮廓,枝叶间晃动着的灰褐色影子越来越多。
陆方扫过那些从花丛里冒出来的干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得找个地方躲起来,这些东西不对劲儿。
刚想着,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野花丛在两侧飞速后退,花瓣和碎叶被打得四散飞溅。
咬着牙往前猛冲,两条腿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可一步不敢停。
石破伏在背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块被拉满的弓。
那只搭在陆方肩上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灰白色的指甲几乎掐进了陆方的衣料里。
嘴唇微张,呼吸急促的喷在陆方耳侧。
每一次都在陆方脚步将要踉跄的时候极轻吐出一个字,或者,替陆方看身后那些追兵的方位,帮他选更安全的方向。
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身后的沙沙声终于稀疏了些。
陆方瞥见左侧有一片密集的矮灌木丛,底下有一块被乱石和枝叶遮挡的浅洼,看起来能藏人。
那边…
压着嗓子说了句,也不管石破答不答应,脚底一拧就往灌木丛里钻。
枝条刮着脸和手臂过去,刺出几道白印子。
两人几乎是滚进浅洼里的,石破落地的瞬间闷哼了一声,陆方连忙伸手扶住石破后背没让他后脑撞上石头。
陆方把人往阴影深处又推了推,自己也缩进那丛枝叶最密的地方,屏住了呼吸。
灌木丛外头,沙沙的脚步声近了。
陆方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暮色已经暗了大半,花丛中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影。
几具干尸从刚才跑来的方向走过,在灌木丛前面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转了转。
转了几圈之后,朝着花谷更深处走了过去。
不多时,脚步声消失在了暮色里。
陆方盯着那些影子,等了会儿,才慢慢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灌木丛的根部大口喘气。
两条腿在发抖,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手心全是黏腻的汗和花粉混在一起的泥垢。
石破躺在旁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额头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虚汗,嘴唇干裂起皮,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陆方喘匀了气之后偏头瞧见,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了?
没事,跑太快颠的,歇会儿就好…
陆方伸手探了一下额头,烫。
这叫没事?
把手收回来,烧成这样还说没事?
翻了翻身上,找出一块干净的布条,用水囊里的水浸湿搭在了石破额头上。
又摸了摸腰侧那道伤。
布条被新渗出来的暗红色浸透了薄薄一层,伤口虽然没有明显崩裂,但显然被刚才那段狂奔震得不轻。
叹了口气,把浸湿的布条换了块新的,重新缠好。
这都什么事儿…
一边缠一边嘟囔,我陆方什么时候这么伺候过人,在坤殿的时候连自己的被子都不叠,倒是在这儿给你当牛做马,换药、背着跑、还得探你烧没烧,回头出去了你得请我吃一个月的饭,不带打折扣的那种…
石破没有接话。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力气说出来。
陆方缠好布条,靠着灌木根部坐下,把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脱下来搭在石破身上,又把水囊盖子拧开递到石破嘴边。
喝点…
石破偏了偏头,喝了两小口。
水渍顺着下颌滑下去,陆方拿袖子替他擦了一把。
事儿多…
陆方把水囊收回来拧好,自己也灌了两口,长长呼了一口气。
以后你干脆改名叫石事儿得了…
石破听着,瞪了陆方一眼。
烦人…
陆方听着,然后忍不住乐了。
虽然乐到一半又赶紧捂住嘴怕声音传出去。
还能骂人,问题不大,歇着吧,天黑了再行动…
石破点点头,合上眼,呼吸慢慢放平了些。
灌木丛外面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花谷里的色彩被黑暗吞没,只剩远处天际线上一抹残红还挂在那里。
没有脚步声,那些干尸没再回来。
陆方靠着灌木根部的土埂坐着,把两张符握在手里,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盯着外面的动静。
石破躺在旁边,呼吸比方才稳了些。
虽然还烧着,但至少不再持续恶化了。
偏头看了一眼石破搭在胸前的手。
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手瘦而长,骨节分明,看上去比初见时更细几分。
陆方盯着那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石破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边缘圆润光滑,没有一点练武人常有的粗砺。
天彻底黑了。
半轮冷月从山壁上头升起来,把野花和灌木的轮廓镀上一层稀薄的白光。
陆方靠着土埂坐了一会儿,把干粮摸出来掰了半块,含在嘴里慢慢嚼着,一点儿睡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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