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下雨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落在廊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到了天亮时分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雨帘,把整个天地玄门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山门外的石阶被雨水冲得发亮,松针上挂满了水珠。
风一吹便落下来,砸在地面的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消息传开的时候,雨正下得紧。
最先是从坤殿附近传出来的。
有早起练功的弟子路过回廊时听见几个执役在低声说话,隐约提到了、、动了手脚几个字眼。
执役们看见有人来了便住了嘴,可那几个字已经落进了那弟子的耳朵里。
到了辰时,消息已经传到了玄门的几个主要殿阁里。
又过一个时辰,连暂住在客院里的别宗弟子都听说了。
三五个苍梧剑派的年轻弟子挤在廊下避雨,为首的瘦高个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热气的茶,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雨声和廊檐滴水声的间隙里还是能听得清楚。
昨天晚上掌教和几位太上长老都去了那地方,听说待了很久,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好像是接引法阵那边被人动过手脚了…
瘦高个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我听说秘境可能出了事,里面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旁边一个矮壮的弟子皱了皱眉:
真的假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这还叫没风声?
瘦高个朝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玄门的人在附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我有个同乡在这边做杂役,昨晚上亲眼看见乾元子长老黑着脸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步子快得跟要踏碎地砖似的,那架势,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几个人在廊下议论了一阵,声音越来越低,可话语里的内容已经被风带进了每一个角落。
客院另一头的厢房里,暂住的人也听到了动静。
泥丸宫来的长老和弟子住在客院最僻静的角落里。
平时不怎么跟别宗的人往来,听消息也比别人慢半拍。
可连他们都听说了…
巳时刚过,玄微子的静室里已经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苍梧剑派的两位长老。
进门的时候神色还算客气,没有咄咄逼人的架势。
年长的那位朝玄微子拱了拱手,开口的语气也平和:
掌教,我们也是听说了一些闲话,过来问一声,孩子们还在秘境里,做长辈的总归挂心,如果真有什么不对,也好早做准备…
玄微子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卷摊开的书册,面上神色与往常一般温和从容。
微微颔首:目前还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秘境开启之后内外隔绝,如果里面真的出了事,我们即便想插手也无能为力,但请两位放心,如果真出了事,玄门必定第一时间知会各位…
两位长老听了这话,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告辞了。
第二拨来的是泥丸宫的人。
掌教,昨天夜里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到底有没有人在法阵上做手脚?那些孩子还能不能平安出来?
玄微子看着,同样的语气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泥丸宫的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第三拨来的是神庭的人。
一个面色沉稳的中年女人,穿一身素净的银灰色长袍,腰间挂着神庭的铜印。
没有落座,站在玄微子的书案前三步之外,说话客气却直接。
听说秘境可能出了变故,想问一句实话,玄门到底掌握了什么情况?
玄微子还是那句话,语气温和笃定。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秘境内部发生了什么变故,至于客院里的那些传言大多是捕风捉影,若有确切消息,玄门自会通报各方…
女子听着,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转身离开了静室。
静室里安静了片刻。
玄微子坐在案后,看着面前那卷被雨水潮气洇软了的书册,没有翻页。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推开。
千步龙飞走了进来,袍角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冒雨赶过来的。
在案前站定,喊了一声。
玄微子把书册合上,放在案角。
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远山轮廓,去查查,这些传言最开始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客院的杂役、执事,还有那些昨晚在竹海路过的弟子,能传得这么快这么齐整,一定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千步龙飞点了下头,领命而去。
玄微子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卷合上的书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雨幕把整座天地玄门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远处的殿阁楼台在雨雾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
风声穿过廊檐的时候带起阵阵低沉的呜咽,在连绵的雨声里沉浮。
千步龙飞查了一天一夜,几乎把客院和附近几座殿阁的杂役、执事、低阶弟子都问了一遍。
仔细核对了每一个听到传言的时间点,甚至把传话的路线都画了一张草图出来,试图找出那条传播路径的源头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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