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草原上没有风。
雨丝细直,从灰蒙蒙的天顶垂下来。
打在草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由远及近铺过来。
从微弱到绵密,最后连成一片不分方向的潮响。
三天前,兽群散了。
之前交手的地方,被踩成了泥浆混着碎草茎的烂地。
雨水渗不下去,积成一片一片浅水洼。
水面上漂着几缕暗红,被雨点砸得一颤一颤,冲不散。
潇沉躺在其中一片水洼边上。
姿势跟三天前倒下去的时候一样,仰面朝天,右臂摊开,左手搭在腹侧。
长袍前襟那一大片暗色不再扩散,雨水淋在上面,把干涸的血渍洇成了铁锈色。
胸口伤口处,周围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颜色。
像是冻过又化开的旧肉,不流血,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
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在鼻梁两侧汇成两道细流,最后滑过下巴,滴落进泥里。
嘴唇苍白,跟脸一个颜色。
整个人像块被水泡了许久的青石,棱角还在,但温度已经没了。
这时,胸膛忽然动了一下。
很浅。
浅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盯着看,会觉得是雨滴砸在衣料上引起的错觉。
但紧接着第二下接了上来,比第一下深一些。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节奏慢慢从虚弱变成稳定。
随后,睫毛颤了颤。
雨还落着,砸在眼皮上,顺着眼角往下淌。
身体依旧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起伏。
频率从每息一下变成两下,再变成三下。
手指也有了动作,右手食指和中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指尖在泥水里划出一道细痕。
然后,睁开了眼。
瞳孔有些涣散,雨滴打进去的时候,条件反射的眨了一下。
眨眼之后,目光开始聚拢,从虚无的灰色天幕慢慢收回来,聚焦在头顶正上方那片阴云密布的穹顶。
雨丝穿过视野,一根一根清晰可辨。
从无尽高处落下来,消失在看不见的角度。
这时,终于有了感觉。
冷。
冷得指节发僵,后背贴着冰凉的地面,雨水把衣袍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寒意在每一寸接触面上渗着。
然后是疼。
胸口那道伤口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皮肉底下,每一次呼吸都让那根针往里送一分。
再然后是听觉。
雨声,远处不知什么方向的窸窣响动。
还有自己的呼吸声,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响。
不知过了多久,潇沉撑着右臂坐了起来。
动作做到一半,被胸口的剧痛卡住。
咬着牙把剩下半截做完,整个人从仰面变成半坐半靠的姿势,左手捂住了伤口的位置。
低头看了一眼。
伤口不深。
对致命伤来说,这深度远远不够。
白雨楼那一剑刺进来的时候,潇沉清楚的记得胸膛被贯穿的感觉。
剑尖破开皮肉、穿过胸骨间隙、往心脏方向而去,一路畅通无阻。
当时做好了准备,听见心脏被刺破的声音。
但那一声没来。
剑尖在最后一寸转了向,从心脏外侧擦过去,贴着边缘穿出了后背。
那一剑精准得可怕。
再偏半分就是死,再正半分也是死。
但白雨楼的那一剑没伤着心脏,只划开了一道出血量可观的贯穿伤。
以及…
潇沉抬起右手看了看指尖。
指腹上沾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粉末,是从伤口边缘蹭下来的。
凑到鼻端嗅了一下,一股微苦的药味混着雨水的气息漫进鼻腔。
玄天鉴的旧档里记载过一种药,名为凝息散。
入血之后会放慢心跳和呼吸,体表温度骤降,脉象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持续约三日。
寻常人被下了这种药,三日内形如死尸,活人望诊看不出破绽。
白雨楼那一剑带了这毒。
潇沉坐在雨里想了很久。
雨丝砸在后颈上,冰凉刺骨。
不明白白雨楼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雨楼刺这一剑的时候,其余四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如果这一剑不致命,事后被验出来,白雨楼自己很可能会交代在这里。
可他偏偏做了。
这人图什么?
潇沉想不出答案。
脑子昏沉,凝息散的药效虽然过了大半,但余毒还在经脉里滞着,每一抬手都像在泥浆里划水。
索性不想了。
活下来了是事实,管他白雨楼的目的是什么。
想着,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可膝盖弯到一半差点又跪回去,胸口的伤被牵动,一阵钝痛从锁骨下方蔓延到整片左胸。
咬着后槽牙把重心挪到右脚,站直了。
抬眼望去,四周的草原跟晕过去之前判若两地。
曾经半人高的野草如今被踩成了一层泥壳,上面布满了各种兽蹄的形状。
潇沉粗略扫了一圈蹄印的覆盖范围和泥壳表面的硬化程度,心里大致有了数。
最少三天。
躺在这里最少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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