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名为柳溪镇,在八卦山东南方向约莫三百里处。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百来户人家。
沿着一条丈许宽的青石板街铺开,两边是灰瓦白墙的铺面和住家。
镇口有棵老柳树,枝桠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边路面。
树下的石板被踩得光亮,凹槽里积着早春的雨水,映出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雨从三天前开始下,细密如丝。
悄无声息落在青瓦上,又顺着檐角滴下来,在廊下石阶上敲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山野间草木抽芽的清苦味道。
混杂在一起,被风送进镇子每一条窄巷里。
镇西头的酒馆门敞着半边,门板上糊的纸被潮气浸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
酒馆不大,摆了五六张方桌,此刻坐了三四桌人,都是镇上常来喝酒的老面孔。
店掌柜姓赵,五十来岁,精瘦个儿,围着一条蓝布围裙在柜台后面擦碗。
碗沿上的水渍擦干了又渗出来一层潮气,怎么也擦不干。
靠窗那桌坐着一个行脚商,三十出头的模样,蓑衣挂在门口的钉子上,还在往下滴水。
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一壶热酒,正跟同桌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碰杯。
那猎户姓刘,在镇上住了半辈子,脸上的褶子被山风吹得像刀刻似的。
你是不知道…
行脚商放下酒杯,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开口,我前儿路过八卦山东麓那条官道,走了一半就让人拦回来了,说是前面过不去,妖兽太多,猎户都不敢往里进,官道上拉着几道拦路绳,写着什么妖兽横行,行人绕路
猎户老刘啧了一声,端起碗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
不光是官道,整个八卦山周边方圆五十里都进不去人…上个月我堂弟带着三个猎户想摸进去打点野味换钱,结果进去的四个死了两个,剩下两个爬回来的时候腿都被什么东西咬烂了,半条命搭在了里面…
摇摇头,把碗搁回桌上,敲了敲桌面,以前那八卦山灵气足,山里的野物肥得很,一趟下来够吃半个月,现在山里的东西全疯了,不光不肥,碰着就要人命…
旁边一桌一个卖布的商贩接上了话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唏嘘:听说是玄门出事了,八卦山上那个天地玄门,那么大的宗门,说倒就倒了?
倒了…
行脚商把花生米嚼完,探身凑近些,声音压低几分音,我前些天在青平镇落脚,碰上个从那边逃出来的人,那人是专门跑玄门送货的,药材生意做了好些年,他说玄门那边伤亡惨重得很,两三千号人,最后活下来的不到四百,破五境的大人物都死的死伤的伤,坤殿那个坤静师太死了,乾殿乾元子也死了,三个太上长老一口气折了两个…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掌柜擦碗的手停了一下,碗沿上那圈水渍在半空中凝了一息,才滑落下去。
老刘深吸了口气,把碗里的底儿一口干了。
那玄门以后怎么办?
封山了…
行脚商道,那位断了一条胳膊的掌教亲自下令封山,护山大阵据说也毁了大半,靠剩下的弟子勉强撑着几道残阵挡着外面的妖兽不让往里进,可灵脉没了呀,八卦山底下的灵脉被人挖走了,整座山没了根基,灵气一天比一天散,就算封了山,里面的人也撑不了多久…
卖布的商贩凑得更近了些:什么灵脉?什么东西能把那么大的宗门的灵脉挖走?
这就不知道了…
行脚商摇了摇头,说法多了去了,有人说魔宗早就摸透了玄门底细,里应外合把灵脉抽走了…有人说是什么上古大妖干的,在后山现了真身直接把山底掏了个洞,还有人说…
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还有说是跟那个叫潇沉的魔宗奸细有关,说那人是被魔宗安插进玄门的,专门在里面做内应,秘境的崩毁、妖兽的夜袭、灵脉被挖,全是他递的消息引的路…
老刘的碗搁在桌上没再端起来:潇沉?就是那个从洛京来的?我之前听人说过,才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他一个人能翻这么大的浪?
一个人当然翻不了…
行脚商伸手比划了一下,可问题是跟他有关的人太多了,那个天下第一大妖帝隐,你听说过没有?那妖物两次现身的地方潇沉都在场,头一回是在洛京皇宫里,第二回就在灵脉被挖的那个地方,你说巧不巧?
旁边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布衣老者忽然开口:听说坤静师太就是死在他手上的,师太传过他功法,他反过来杀了人家…
酒馆里又安静下来。
有人叹了声气,有人把酒碗搁在桌上慢慢转着边沿,有人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绵密的雨。
老刘把碗里的余液倒进嘴里,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这个潇沉现在人在哪儿?
老刘问。
早跑了…
行脚商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往后靠了靠椅背,有人带着他趁乱遁走了,玄门那边自顾不暇也没法派人去追,不过据说神庭那边在也找他们,玄门封山之前往外递了消息,把潇沉的身份和罪行全报上去了,现在各派都在通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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