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像认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张景渊不着痕迹卸掉玄周责任，把玄周给了魔宗的人官职这件事，轻描淡写的变成当初看走眼了。
轻飘飘几句话，直接把玄周从主动招揽魔宗的边缘拉了回来，归到了被蒙蔽的位置上。
廖无痕听了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明御座那边也是如此…
开口，声音柔和，没有半点儿锋芒。
曦光别院一事，明御座当初也是被魔宗宵小蒙了眼，与玄周起了些不必要的误会，神庭查了，那个叫潇沉的人确实曾在别院附近出没，别院被毁之前他曾与明御座有过接触，神庭对魔宗的态度向来明确，若早知此人是魔宗的人…
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在场间传了一圈。
这番话，跟张景渊那番话对应得严丝合缝。
一个说我们看走眼了，另一个说我们也看走眼了。
一个把责任推给了魔宗，另一个也把责任推给了魔宗。
两边的托词拼在一起，刚好能凑出一个完整的说法。
潇沉在中间挑的事，魔宗在暗中搞鬼。
玄周和神庭都是受害者，之前那点摩擦是误会。
而误会，说开了就没事了。
各自把台阶下了，谁也不丢面子。
御座明鉴…
张景渊说着，举起了酒杯。
四个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意思却很清楚。
当朝宰相亲口说了两个字，等于在替玄周朝堂表态。
廖无痕也举起了杯子，回了下。
两人隔空饮尽。
贺兰山瞧见，适时笑着插了一句，误会解开了就好，这世上的事啊，大多是有人从中作梗，挑拨离间，各家各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愿意整天跟人结仇？
说着，又踱了两步。
对了，听闻静月御座接下来要去传播教义？就是不知道哪里的百姓有福了…
安宁…
廖无痕回着，轻轻点了点头。
话音落，整个大厅又一次安静下来。
宁安。
那是西北的一座小城。
廖无痕若真去了宁安开坛讲经、散药施粥，那就是神庭在玄周境内正式落了一颗棋子。
这可不是当初曦光别院能比的。
这是真正的传播教义，是能汲取百姓信仰的。
信仰是一柄双刃剑，它能在战乱年间安抚民心、稳住后方，也能在几十年后变成神庭插在玄周腹地的一根钉子。
万一将来神庭振臂一呼，在玄周的教徒们会不会跟着响应当年的口号？
历史上这种事不是没有，而且不止一起。
这回，就算是傻子都知道今夜的重头戏是什么了。
神庭，要和玄周合作。
今天的局能组起来，靠的不是贺兰山的面子，也不是孟家的银子。
根本原因是玄周现在的形势，已经到了不得不低头的地步。
目前，摆在桌面上的有三件事，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够玄周头疼。
第一，天地玄门倒了。
玄门是玄周境内最大的修行宗门，世代守护着玄周南部，并且一直为玄周输送各方面的人才。
秘境爆炸之后，玄门封山，活着的人不到四百个，散了大半。
玄门这一倒，把玄周的现在和未来，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二，西北和北方同时出了问题。
金汗在边境跟玄周开战，北冥蛮子从另一侧趁乱南下。
两场仗打在同一时段，消耗的是双倍的人、双倍的粮、双倍的钱。
玄周立国才三十八年，底子虽然厚，但也经不起两线同时耗上三年五载。
如今才打了半年，国库已经显出了疲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明承天失踪了。
这位玄周的开国皇帝在位三十八年，从一个末路起家的枭雄打到一统中原，凭的不只是兵法和权术。
他是这个天下为数不多能在修为上跟云照尘正面对话的人。
云照尘是谁？
天光神庭主尊，真正的话事人。
明承天失踪之前，玄周能跟神庭保持那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是因为云照尘也好，神庭底下那几位御座也好，都清楚一件事，明承天还活着，玄周就有底气说字。
可明承天却不露面了。
宫里只说身体抱恙需要静养，但天下人都不是傻子。
一个活着的皇帝不需要静养这么久，一个需要静养这么久的皇帝多半已经死了。
只是没有人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明德监国，手段不差，勤勉持重，朝中大臣对他评价尚可。
但明德跟明承天之间差距太大。
修为、威望、手腕、人脉，方方面面都不够。
明承天在，神庭的脚不敢踏进玄周。
不在，玄周就是一座门没上锁的宅子。
所以张景渊和程万里来了这里，用一桩把之前的不愉快揭过去。
用一场宴会把台面铺好，把神庭入玄周这件事变得顺理成章。
宁安是第一座，之后还会有第二座、第三座。
神庭的步子不会迈得太大，但每一步都会踩得很稳。
几十年后，玄周的神庭信徒会变成什么样子，没人知道。
而且那是以后的事了。
但眼下，玄周需要这柄剑来稳住后方。
厅中安静了约莫四五息。
廖无痕端着酒杯垂眼看了杯沿一会儿，抬起来，没有喝，只是端着。
宁安，不是随便挑的。
这座小城，刚好卡在西北战线和北方战线的中间地带。
神庭挑了宁安城，是在给玄周递一张牌。
这张牌的意思很清楚，玄周若让神庭在宁安落脚，神庭就会在战事上有所表示。
具体怎么表示，明面上没说。
但廖无痕在宁安开坛传教，静月圣殿的药师和医者也会跟着进驻。
战乱期间最缺的是什么？
药材、医者、粮食。
所以玄周答应还是不答应，其实已经没有太多选择的空间了。
玄周需要神庭的支援来稳住战局，神庭需要玄周开口子来铺路。
两家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但谁都知道，这条路一旦开了头，往后要怎么走，就不是任何一方能说了算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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