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妖是吸收日月精华生的,跟咱们人不一样,人是从人肚子里出来的,因为不一样,所以才叫妖吧…
老人听着,笑了一声。
也对…
把扫帚靠到肩上,转身往回廊那边走,也对…
这时,塔身里忽然传出一声嚎叫。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又尖又长。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底下一口气冲上来,撞在塔壁上,碎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
嚎叫在夜风里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山坳里来回撞了几次,才慢慢消散。
小道士的脚步顿了下,往老人身边靠了半步。
老人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只是把肩上的扫帚轻轻往地上一顿,扫帚柄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不响的闷响。
下一刻,塔里安静了。
那嚎叫像被人用一只手摁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塔身重新沉进夜里,只有月光还挂在檐角上,白亮亮的。
小道士看了一眼锁妖塔。
然后抬头看向老人,声音里带着又羡慕又不甘心的劲头,师叔祖,我什么时候能修行到你这种境界?
老人走到回廊里面,背对着他,把扫帚靠在廊柱上。
背影在月光里显得更瘦小,像一截被风吹干的老树根。
先把你的剑法练好…
声音从回廊深处传回来,一天三遍,一遍都不能少,练到什么时候你挥剑的时候心里不再想着这一剑能不能镇住什么,那时候再想别的…
小道士站在回廊口,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回空地中间,重新拔出剑,站定,起手,又从第一式练了起来。
老人进了塔。
铁铸的门,厚三寸,表面覆着一层暗沉沉的铜绿。
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侧着身子挤进去,没有回头。
塔内是一条盘旋而上的石阶,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石阶两旁的墙壁,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
灯芯细长,燃着豆大的青白色火苗,把整条通道照得阴森森的。
老者走得不快,脚步落在石阶上,发出嗒嗒声响。
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撞着,叠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回音。
与此同时,底层传来声音。
有东西在铁栏后面喘气,然后是铁链拖过地面的哗啦声。
跟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暗处浮了上来,“老东西…放我出去…”
老人没有停,甚至没有偏一下头。
继续往上走。
第二层、第三层。
每经过一层,铁栏后面都有动静。
有的在哭,有的在骂,含混不清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在石壁间弹来弹去。
越往高处走,声音越稀疏。
到了第七层以上,只剩下石阶上的脚步声和偶尔从高处传下来的风声。
不多时,到了最高一层。
这一层的格局跟底下那些都不一样。
没有铁栏,没有囚室,甚至连墙壁都是干净的。
青砖砌的墙面,被人用水刷过,泛着微微的潮意。
南面开着一扇窗,窗外是月光和夜空。
没有铁栏杆,就只是一扇敞开的窗。
一个人坐在窗下。
背对着门,面朝窗外的月亮,盘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肩头和后背,在周身镀了一层冷白的轮廓。
身上的衣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泛着陈旧的灰蓝。
头发散着,垂在肩侧,有几缕被月光照得发白。
两条锁链挂在那人的手腕上,另一段连着塔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老者看了眼,收回视线,握紧扫帚开始在角落里扫地。
动作依旧慢吞吞的,跟方才在塔外扫落叶时一样。
不疾不徐,一下一下。
扫帚扫过青砖地面,发出一层细密的沙沙声,在空旷的顶层回荡着。
一边扫,一边开了口。
声音温和,像是在跟老邻居闲聊。
前几日下了一趟山,山脚下新开了家面馆,面擀得劲道,汤头也鲜,就是贵了些,一碗面要六文钱,搁十年前才三文…
顿了一下,把扫帚尖伸进墙角缝里勾了一下,勾出一小团积灰,不过味道确实好,等哪天你出去了,可以去尝尝…
窗下的人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月光照着侧脸,轮廓清瘦,眉骨高耸。
可眼窝陷下,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老人把墙角那团灰扫进簸箕里,换了个位置继续扫。
南边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几个猎妖队进了山,跟当地村民起了冲突,打死了两个人,官府也没怎么管,毕竟猎妖队每年交的税不少…
说着说着,又换了个话题。
说起某年某月在南疆见过的一棵老树。
树身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了半亩地,底下阴凉凉的一片。
那树后来被人砍了,说是要做一副棺材,也不知道什么人这么大排场,用那么大的树来做棺材…
说话时候,一直没停手上的活。
扫完一个角落就换一个角落,簸箕里的灰积了薄薄一层。
最后,整层地面扫了一遍。
扫帚靠在墙角,端着簸箕走到窗边。
在窗台上坐下来,把簸箕搁在脚边。
月光从窗口照在侧脸上,脸上的皱纹深了些。
偏头看了一眼窗下坐着的那个身影。
这里位置实在不够了,就这么大,你什么时候能给腾个位置?
那身影听着,终于动了。
没说话,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铁链随着动作轻轻响了一声,又停了。
老人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你当年刻苍生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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