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又爆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那声闷。
停尸棚里静下来。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嗡的一声。
然后他听见布响。
很轻的一声,摩擦的响,从他背后来。
陈更没有回头。
他先把脚收回来。
三不许过灯。人不可行于灯与尸之间。他刚才挪身子的时候,左脚脚尖已经探到灯和停尸板中间了,差三寸。
就差这么点。他把脚缩回来,缩到长凳底下,压住。
做完这个,他才转过身。
白布在动。
从脚那头开始往上鼓。鼓到膝盖那儿停了停,又往上走。布底下有东西在找路,先摸左边,摸到板沿,缩回来,改摸右边。
摸得很慢,一寸一寸。
陈更把手按在膝上的手记上,拇指抠住食指侧面那块老茧,抠得指甲发白。
人没动。
也就在这时候,他抬了一下眼。
周德昌头顶上有一行字。
【长生诀·代价:死后三日诈尸,魂飞魄散】
字不大,不发光,也不挡他看房梁。像谁在窗纸背面用指甲划过,痕浅,可是清楚。
陈更眨了一下眼。
字还在。
他闭上眼睛,数到三,睁开。
还在。
白布底下那只手还在往上摸,还是那么慢。
压左肩的那枚康熙通宝先歪了。歪了半天没倒,又立住。
右肩那枚滑下布面,撞在榆木板上,转了三圈半,倒了。
白布掀开一线。
灯光从下面漏进去,照见半张脸。
一只眼睛睁着,看着房梁。眼白很干净,像刚被人擦过。
眼珠转到侧面。
转到陈更这边。停住。
墙上七枚铜铃,一枚都没响。
陈更没跑。
跑要三步到门槛,四步出院子。他数过,出去了也是乱葬岗,三里地黑路,跑到城门口城门也不开。
他也没喊。六不许留声。庄内不哭、不笑、不叫活人的名字。
他就坐着,眼睛落在周员外的手上。
二不许照面。看它的手,不看它的眼。
那只手还在白布底下,指头分开,撑着布,撑出五个尖。
灯花在这时候爆了第三声,油腥味又冒上来一层。
陈更做的第一件事,是数日子。
周家来报丧那天,管家说的是前夜三更走的。庄上算日子,咽气那一夜算头一日,往后一夜一日往上加,这是手记开头就写死的。从那一夜数到今夜,第九日。
从上板那天数,今夜第七夜。
九和七。哪个都不是三。
他又数了一遍。周家在自家宅里停了两天才把人抬到义庄,从咽气到上板隔了两天,二加七,九。没错。
那三是哪三。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敲到第五下,停了。
第五夜。
第五夜他扫更的时候摸过周员外的手背。手背发紧,绷得像晒过的皮子,指甲边上翘起一圈白,指头一捻就掉一层渣。他当时翻了手记,手记上有名字,叫起皮。
批注只写了三个字:不宜久。
从起皮那夜数起。第五夜算头一日,第六夜第二日,今夜第三日。
第三。
陈更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笼进袖子。袖子里那只手是凉的,凉得不像自己的。
那这位板上的,是什么时候死的第二回。
他的拇指在膝上那本手记的边口上抹了一遍,从卷首抹到卷末,纸页一层层过去,指腹能摸出哪几页被翻毛了。起皮、回汗、走水路,条条都在那几页里。
没有一页写过头顶上的字。
三年,百十来位主顾,今夜头一回。
他没去想为什么。现在想这个不划算。想通了也逃不掉,想不通更逃不掉。他只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读到魂飞魄散四个字上停住。
这四个字是周德昌自己要付的账。
陈更松了半口气。这半口气还没到嗓子眼,他就把它咽回去了。
因为账要是能算清楚,就不用他守七夜了。
停尸板上响了一声。
这一声硬,指甲刮在木头上,很短。
周员外的右手从白布底下伸了出来,五指撑在榆木板上,指甲在板面上划了半寸,留下一道白痕。
他撑着板面,把上半身抬起来。
抬到一半,脖子没跟上,脑袋往后仰着,还看着房梁。
然后脑袋自己转了过来。
转的时候颈骨响了一声,很干。
那张脸对着陈更。
嘴唇裂开一道口,往两边扯,扯到耳根前面停住。
小哥。
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不够,尾音发飘。
陈更盯着他的手,没看脸。
那只手还撑在板上,五个指头一根一根收拢,把板面上的两道浅槽刮出了新的印。
小哥。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
陈更的舌头顶住上牙膛,牙关咬死。
嗓子里有一股气往上顶,顶到喉结底下,被他压住了。
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他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三年里他没见任何人试过。师父写了,他就照做——照做不要钱,试一试要命。
小哥。
第三声。
我昨夜教你的功法,你练了吗。
停尸棚里静了一瞬。
板下的长明灯,火苗直着,不晃。
陈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昨天夜里他是做了个梦,梦里有人握着他的手腕,一笔一笔,教他写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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