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八个菜。他数了两遍,还是八个。
正中一只大海碗,碗口上冒气。气往上走,散得很慢。
八个人,八双筷子。
一起抬起来。
筷子伸到自己跟前那只碗里,落下去,停半息,抬起来,送到嘴边。
一下。
停。
再一下。
筷子头上是空的。
他盯着离他最近那个人的碗。右手第二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穿蓝布褂子。碗里的饭堆得尖尖的,尖顶上一道印子都没有。
八双筷子起落了六回。六回都齐。齐得像一个人在动八双手。
他该听见点什么。
碗沿磕筷子、椅子腿蹭地、有人喝汤、有人喊添饭。八口人,八个菜,一顿早饭。
一样都没听见。
巷子那头挑水的桶绳吱扭了一声,倒是清清楚楚,从他背后翻过墙来。
厨房在后院西南角。烟囱上没烟,灶口那块石板上落着一层灰,灰是平的。
灶是冷的。菜在冒气。
他抬眼。
字就在那儿了。
左手第一个的头顶,一行。
【寿数已押·押期:三日】
第二个,一样的一行。第三个,一样。
他一行一行数过去,数到桌那头,再从右手数回来,数到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后生。
七行。一模一样的七行。
主位上那行不一样。
那里横着一道墨杠,从头划到尾,划得很实,压住了底下的字。杠的两头出了一点头,收笔的地方顿了一下。
他往前欠身,眯起眼。
墨杠底下有笔画的角露出来一点点。他盯住那个角,心里数:一息,两息,三息。
鼻子里一热。
他抬袖子按住,按了一会儿,把袖口翻过来看。红了一小块,没往下滴。
他把袖口卷进去,压在腕子底下。
血滴到墙根的青砖上,是要留印子的。
看一眼流一次血,什么都没看着。
七行字他记住了。押期,三日。
押这个字,南街街口通济当门口那块木牌上就有,刻得比别的字大。当铺收东西才写押。东西押出去,总得有一头收着。
收的那头是谁,字上没写。
他正要再往下看,末座那个站起来了。
那是个老头,六十上下,穿灰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起身的时候,椅子没响。
老头往东边耳房去了。
十来息之后回来,手里端一只青花盘,盘里一条鱼,鱼身上搭着葱丝。
他绕过桌子,走到主位后头。
停住。
周德昌没回头。
老头把盘子搁在桌角上,搁得很轻。搁完了,他把左手抬起来,手腕翻过来,朝上,送到周德昌嘴边。
周德昌低下头。
老头另一只手扶着椅背。扶了一阵,五指松开,顺着椅背滑下去,垂在身侧。
桌上另外六双筷子起落照旧。
一下。
一下。
一下。
给这位主顾净面那天,嘴是合着的,牙关咬得死紧。饭含要往口里放一枚钱,陈更拿桃木尺撬过一回,撬不开,就把那枚钱压在了枕头底下。
老头把手腕收回去,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布,绕了两圈,扎住。他坐回末座,拿起筷子。
抬起来,落下去。跟另外六个一样齐。
七口人,三日。三日从哪天起算他不知道。往坏里想,是从今早算头一日。
那就剩两日。
两日,四处地方:衙门、白云观、东街尽头那座庙、义庄。一个人,两条腿。
先得从这棵树上下去。
他往后挪。
一挪,两挪。第三挪的时候,屁股底下那根枝子叫了一声。
枝子跟枝子磨了一下,很短。
在这个院子里,这一声是唯一的声音。
筷子放下了。
八双一起放下,搁在碗沿上,八声并成一声。
隔着窗纸,那张脸转过来了。
守尸人,他说,你看得见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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