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里那样东西。它抬手指了指自己头顶,指得很准,你看得见这儿写的字。
陈更看着那只手。指头还举着,举得比它说话稳。
周家八口。它说,三日。
它没往下说。
陈更也没问。他不用问。他隔着窗纸数过那张桌子:八个人,八双筷子,六起六落,齐得像一个人在动八双手。末座那个老头绕到主位后头,把手腕翻过来,送到嘴边。
一夜一口。收到第八口,这层壳就该丢了。
你给我那双眼,它说,我不用再一口一口地数。
给了眼,我还看得见路吗。
看得见天,看得见地。看不见字。
看不见字,就是回到七夜之前那个只会撒糯米的守尸人。那个守尸人活了十八年,也没死。
他问了另一句。
我给了眼,我妹妹算不算进你的账。
它没马上答。这一顿比前面几次都长。
都算。
陈更把这两个字收起来。至于收来做什么,他没说。
那道墨杠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他现在知道了一半。有些条款写下来的时候是此条不及血亲,后来被人拿笔杠掉了。杠得掉的,就是能改的。
能改,就是有规矩。有规矩的东西,就能拦。
他往下问。
你自己进不去义庄。
它没答。
你走的时候是自己下的板,还是有人抬的。
我下的板。
门槛外那道糯米线,你怎么过的。
这回它答得慢。线断了两处。
陈更把这句记住了。断的那两处是他自己七夜进出踩的,东边那个口子小,西边那个大。他补过,又压了第二道。
三指也能过。
灯呢。他说,灯你碰得着吗。
它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张到一半停住了。指头没有再往前,也没有立刻收回来,就那么撑在那儿,撑了两息。
然后它把手收了回去。收回去的时候比伸出去慢,慢很多,像顶着什么往回拖。
前头四句它答得比他问得还快。它连自己哪一夜起的皮都要跟着他念一遍。
到这一句,它拿手代了嘴。
不答的那一句最值钱。陈更把它记在和后头,记成第三样。
你想想。它往前走了一步。
它那一步迈得很开。它站的地方离他七步。
陈更没退。退了就是七步变六步。他退到墙根就没地方了。
他把梆子从腰里抽出来。
枣木的,跟墨斗一副料,边缘有一道刀刻的缺口,是师父自己拿刀划的,说手滑的时候好卡住。
手记第十一页边上有一条,字挤在页脚:更不为死人喊,为活人喊。喊更者须有名。
底下一行小字,又硬又小:无名者喊,止半声,血一口,聋三日。
他没承名。这条对他就是那行小字。
空一更折一年寿。这一条压的是在册的人。他没承名,礼房那本上没有他,这一夜的更空了也没处记。
记得住的只有嗓子。半声换一口血、一只耳朵、三天。
这一笔他赔得起。另一笔赔不起。
左手托梆,右手握槌。
第一下敲下去。
木头声,闷的。
平安——
声音出到一半,喉咙里有东西破了。
后半个字没出来。
热的往上顶,堵在舌根,他没咽,也没吐。
巷子动了。
墙往后退,退得不快,一点一点往外让。瓦上那丛草晃了一晃,草根底下的土干了一块。巷口那头亮出一线天,天底下是东街的房檐。
后门上那对铁环,缺半圈的那个转了半圈,正过来了。
周德昌退了三步。
每退一步,他脚底下的土就干一块,一共三块,一块比一块小。
陈更的梆子还举着。第二下没敲下去。他右耳里嗡了一声,嗡完,左边就没有了。
他偏头,把左耳对着巷口。东街上有人赶夜车,车轱辘压过石板,一路响过去,响得清清楚楚。
右耳听得见。左耳里什么都没有。安静是能听出来的,这个听不出来。左边那半个世界让人从中间裁走了。
他松开牙关,弯下腰,往地上吐了一口。
血落在土上,摊开,边上是黑的。
三天。手记上写的是三天。他信这个数,就跟信一升糯米八文一样,是有人拿命试出来的。
他直起身,用袖口抹了抹嘴。袖子是灰的,抹上去看不出来,回去还得洗,皂角又要用掉一块。
三天里他还得守夜。守夜是拿耳朵守的:墙根七枚铜铃,东墙一枚,南墙两枚,北墙两枚,西墙两枚,哪一枚响,隔多远,全靠听。少一只耳朵,他就分不出响的是南墙头一枚还是第二枚。
分不出,就得多走两趟去看。多走两趟,就得从灯前过。
刚才落槌的时候,这一条不在他心里。
它站在十步外,没再往前。它头顶那道墨杠还在。
半声。它说。
陈更嗓子里现在装不下一个整字。他没张嘴。
它笑了一下。嘴角的皮往两边扯开,扯到该停的地方没停,又多扯了一截,才收回去。
你欠着一更。它说。
它退进影子里之前,只留下一句话:利息不归我收。城隍老爷会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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