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堵住右耳,数到十,松开。
右耳里有槐树上的鸟,有风刮过棚顶那块松了的瓦。堵上就什么都没有。左边一直是堵上的那个样子,从天亮到这会儿,一分没变。
嘴里那股血腥味到晌午还在。漱了三回井水,漱不掉。
怀里的手记角上蹭了一块泥,昨夜从周家墙根爬起来时蹭的。他拿指甲一点点抠,抠掉了外面那层,里面那层进了纸缝,抠不动了。
他停了手。
利息不归我收。城隍老爷会来收。
这句话他记了一夜。夜里没敢睡,睡了怕记漏一个字。天亮之后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六遍,六遍都一样。
他不知道城隍庙是什么路数。手记正文三十九页,翻烂了他都记得,没有城隍两个字。
有的只是卷首那份总目最末一条:城隍,十八。
第十八页不在书里。
师父把这两个字留在了目录上,把正文抽走了。抽走的人急,撕口不齐;留下的人不急,二十一条抄得整整齐齐。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他现在还分不出来。
不知道路数就不能睡。睡下去以后梦里有人跟他说话,那人昨夜还没说完。
他换了件短褂,把手记塞进怀里,往东街去。
东街是庙市。日头刚爬到屋脊,摊子已经支了半条街,卖香烛的、卖泥人的、卖凉粉的挨着排。城隍庙就在街尽头,朱漆山门,门前一对石狮子,左边那只的耳朵缺了一块。
陈更没进去。
他在街对面挑担的旁边站住了,把身子侧过来一点,让右耳朝着庙门。
然后开始数。
香客一茬一茬地进。他先数进去的:一个提篮的老婆子,两个后生,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在她肩上睡着,一个穿长衫的,四个乡下来的,脚上还带泥,一个卖菜的把担子搁在门外自己进去了,一个瞎子扶着墙。
十一个。
他掐着庙门口那炷立香烧到一半的工夫。香是庙里插在铜鼎上的,粗如手腕,烧得慢。
出来的:老婆子,两个后生,妇人和孩子,长衫的,四个乡下人,卖菜的,瞎子。
十一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进去的人里,有三个是耷拉着脸进的。出来的时候,十一个都在笑。
那个瞎子出门的时候摸错了方向,往石狮子那边去了,撞在狮子腿上,也在笑。他扶着狮子笑了一会儿,才转身摸回街上。
陈更站着没动。
笑不能算什么。庙里的人求完了愿都笑,这跟守尸的人天亮之后要喝一口热水一个道理。
他又数了一炷香。
这回进去九个,出来九个。里头有两个是他刚才见过的乡下人,第二回进去。九个人出来,八个笑,一个没笑——是个十来岁的丫头,手里攥着半截没烧完的香,被她娘拽着走,一路回头看庙门。
陈更把这个数记住了。
日头往上走了半竿。他在街对面站了小半个时辰,脚站麻了,换了一次重心。
卖凉粉的看了他三回。第四回招呼他:小哥,吃碗不。
不吃。
站这儿等人?
等人。
凉粉挑子那口锅盖一掀,酸浆味冒出来。他往边上让了半步。七年了,他鼻子里只装得下庄上那几样,别的味道挤不进来。
今天进来了。
庙门口那股香灰味顺着风飘过街,甜的。
他往前走了三步,又停住。
他昨夜跑掉的时候心里就有个数:这一趟迟早要来。可是来了得怎么走,他没算清。方才站在对街,他把手记从头翻了一遍,三十九页,一页没落,翻到底又倒回去重翻。第二遍翻得快,快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数。翻完合上,往怀里一塞,隔着褂子按平。
那就先只看,不问。
看不清就不动。
他抬脚过街的时候,庙里有人先迎出来了。
哎哟。
那人五十上下,圆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从台阶上一路小跑下来。
小哥来上香?
陈更没说话。他在看这人的头顶。
那儿什么都没有。
进来进来。庙祝已经绕到他侧面,用胳膊虚虚地拦了一下,外头晒。
胳膊没碰到他。手还在袖子里。
香钱……
不收。庙祝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咱们庙不收香钱。老爷说了,心到就行。
陈更跟着他上台阶。石阶第三级缺了一角,他绕过去。
前殿供着两排判官,塑得粗,颜色掉得厉害,判官笔的笔杆断了一截。香鼎里插满了香,烧到一半的、烧到根的、刚点上的,挤在一起冒烟。
敢问一句。陈更说,庙里可有旧例,替义庄那边办路祭的?
义庄。庙祝的脚步没停,西庄?
西庄。
你是九叔庄上那位小哥。
陈更右耳朝他偏了偏。
九叔好久没来了。庙祝转过头,还是笑,三月里来过一趟。
三月。
记不真了。上了年纪。庙祝把他往里让,里头坐里头坐,内殿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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