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西庄的路,陈更走了小半个时辰。
进庄头一件事是喂灯。这条不写在七不许里,是师父嘴上定的:不管白天出去办了什么,回来先看灯还烧着没有。
灯还烧着。粗瓷碗里的棉籽油见了底,油面上浮着一层黑渣。他添了一勺半,把三股灯芯挑开,剪掉最边上那股结的炭头。火苗矮下去一截,又慢慢顶回来。
腥味顶上来。他闻着这股腥,肩膀才落下去。
停尸板空着。空了整一天了。板上还留着一圈白,糯米压进木头里压出来的,用手抹一把,抹不动。周员外在这块板上躺了七夜,留下的就这么一圈。
手记摊在条凳上,翻到卷首那页。
墨没研,昨夜剩的那点还没干透。他找了张裁下来的麻纸边角,蘸了墨,一条一条往下抄。
一不许应名。尸唤你,不应;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抄到第七条,笔上的墨干了两次。他补了两回墨,字写得越来越小,跟师父那手批注的路数越来越像。
抄完,纸没干。他捏着两角提起来,吹了一阵,压在灯碗底下,纸角伸出来一截,被火烤得发卷。
七条压在灯底下,这是他今天在城隍庙里想了一路的事。
他想的是:庙里那尊城隍老爷,浑身的漆都掉了,眼珠子是新的。师父是三月十九夜里出的门。功德簿上周德昌那笔二十两的寿香钱,写在三月廿一。中间差两天。
他没往下想。往下想没有东西可查。
梆子从柜里取出来,放在膝上。缺口那处磨得比别处滑,手一握就卡住了。
坐了半个时辰。
黑里有一枚铜铃响了一下。
一下就停了。
陈更没动。他等第二下。
铃响是有讲究的:响得脆是东墙那枚,铃舌是新的;响得闷是北墙,铃口让潮气糊过一层。响两声连着的是南墙第二枚,它系得低,晃起来收不住。
这一声他听见了。他不知道是哪一枚。
左边那半个世界还是空的。
三年里他坐在这条长凳上,闭着眼能把七枚铃的方位一枚一枚点出来,一次没错过。现在他只知道。
他站起来。
不知道哪一枚响,就得走过去数。从长凳到北墙,直着走十二步,绕着外圈走二十六步。直走的第六步,脚正好落在灯和停尸板中间。
三不许过灯。
他走的是外圈。
贴着东墙走到墙角,再折向北墙,绕了大半个棚子。走的时候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二十七,走到东墙那枚跟前。铃是静的。数到四十一,北墙两枚,也是静的。数到六十六,他站到了南墙根。
七枚都在原处,一枚都没晃。
一声响,六十六下心跳。
这笔账他昨天在巷子里就算过一回:分不出,就得多走两趟;多走两趟,就得从灯前过。他今夜绕过去了,绕得动。三日之内他都得这么绕。
三日之后耳朵回不回来,手记上没写。
这是第十一夜。
从头一个梦算起,今夜第十一夜。这个数他掐着指头对过两回,没错。前头那些夜他都是躺下之后才梦,今夜他没躺。
他坐在灯后头,眼睛睁着。
有人在灯前站着。
陈更没动。
他先看那双脚。是一双旧布鞋,鞋帮上有泥,泥是干的。脚踩在夯土上,土面没有陷进去的印子。
他数:从他坐的地方到灯,三步;从灯到那双脚,两步半。那人站在灯与停尸板之间。
那一条拦的是人。
你没躺下。那人说。
梆子在陈更手心里紧了一圈。
躺不躺都一样。那人往灯这边挪了半步,脚下还是没有印子,十夜了,你一次都没问过我是谁。
陈更的拇指在梆子那道缺口上来回蹭,蹭到发热。
不应名。头一条压在灯底下,纸角被烤得发卷,他余光能看见。
那人蹲了下来。蹲下来之后,那张脸就进了灯的光里。
是周德昌。
陈更盯着他两只手。十指张着,指甲盖发灰,指甲缝干净。跟头七夜里在板上坐着的那双一模一样。
我不是他。周德昌说,我借他的脸给你看,是省得你怕。你怕陌生人。
陈更把气从鼻子里慢慢放出去。
他心里过了一遍:五更之前,他能退到门口,米是新的。能走的地方是灯外那一圈。桃木尺在柜里,第二格。
我不是他。那张脸又说了一遍,我是这一庄的名。守夜之名。
灯芯该结炭了。从他剪过那一回到这会儿,一个炭头也没结,火头一分没动。
九个名分,我是末一个。历代守这个庄子的人,都从我这儿领名。周德昌的手在夯土上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印子,陈九是上一个。他的名空了两个月。
陈更开了口。
空了两个月。他说的是这五个字,一个字都没多。
空了两个月。
那就是他没死。
名空不问死活。周德昌说,他把名从身上摘下去了。人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陈更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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