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爷。
两个。雷四说,周家。
陈更把布袋口系上。
哪两个。
老仆吴姓,前夜,灶房。丫头十六,昨夜,自己屋里。
再往前呢。
再往前,册上没有。
一夜一口。
隔着周家那扇窗看见的那一桌饭,是前天早上。桌上八个人,主位上坐着个前一夜还躺在他板上的。那一桌人头顶都有字,一样的四个字。
【寿数已押】
押出去的东西,到期是要还的。周家一共八口,员外那层壳不算,先走的是端盘子那位姓吴的老仆,昨夜是那个丫头。
还剩五口。
陈更把布袋挂回腰上。
仵作看过了?
老蔫在验。雷四的手在算盘上来回,拨的是同一档,两下都没进位,一个死法。三个人,一个死法。
什么死法。
嘴张着,舌根后头是空的。
陈更蹲下去,把布袋口上那道绳结重新系了一遍,系了两道。
雷四看了他一会儿。
你昨儿夜里,在庄上。
一夜?
一夜。
雷四把算盘上的珠子推回顶头,一列一列推过去,推完挂回腰上。
周家的那位,还没找回来。他说,县里三处路口我摆了人。
摆了人也拦不住。
我知道。雷四往停尸棚那边看了一眼,县里管夜禁的是我。西门外三里,不在行文里头。
什么意思。
那一段没人替你走。雷四把算盘挂回腰上,夜里别开门。
陈更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才转身回棚。
拦不住的东西不走路口。它认得路,路是他自己前天走出来的。它跟着他从周宅回来过一趟,只是那回它没进院。
它要的不是尸首,也不是周家那几口人。
它要他的眼。
天擦黑的时候,陈更把该做的都做了。
墨斗从柜子里取出来,线绳在朱砂水里泡透,拉出来弹在门槛上,一道,红中带黑。弹完他又沿着门框弹了两道,上下各一。
糯米从袋里倒出来,绕着停尸棚的四壁撒了一圈,压在墙根那道墨线上,米粒挨着铜铃底下过。
一升八文的东西,他撒了两升。
撒完他掂了掂剩下的半袋,掂了两次,把袋子系上,塞回柜里。
长明灯的位置没动。他把小凳搬到灯后头,坐下,梆子横在膝盖上。
守尸人立于灯后。这是承名那夜定的规矩,也是手记第三条反过来的用法:人不可行于灯与尸之间。灯在前,他在后,中间隔着火。
戌时过了一刻,门槛上那道朱砂线上,落了一只脚。
那只脚穿的是寿鞋,白底,鞋面上绣了一朵云,云绣了一半。
陈更认得。这鞋是他亲手给穿上的,穿的时候左脚那只紧,他把鞋帮子往下捋了三回。
脚踩在朱砂线上,没进来。
周德昌站在门槛外头,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弯下去,弯得快,一把攥到底。再张开,张得慢,张到第三根停了一息,才接着张第四根。这个快慢,活人学不来。
他头顶那行字还在。
前天早上那道墨杠只压着底下一行小的。这会儿它从头划到尾。
杠是新的,边上有毛刺,像有人拿指甲蘸了墨,横着划拉过去。连寿数已押那四个字都压在底下,一个都认不出来。
陈更看着那道杠,手心里的汗出来了。
押是押给人看的。杠一划,那笔账就不在明面上了。押着的东西没了,赎期没了,本息也没了。这层壳上头,已经没有一样东西是它输得起的。
输得起的才怕拦。
糯米拦脚,朱砂拦线,墨拦的是走路的规矩。规矩拦的是还想守规矩的东西。
他把这三样在心里划掉了。
划完他没等,先动的手。
槌落下去。
梆——
三更了。
声音出去的时候,长明灯的火苗往下矮了一截,矮到豆大,然后弹起来,比原先还高。
周德昌停了。
停了一息。
第二息上,那只悬着的脚落了下来。
它踩在朱砂线上,鞋底一碾,红中带黑的那道线断成两截。糯米从线上散开,往两边滚开。
它进来了。
陈更往后退。
退第一步的时候他就知道退错了。身后三步是停尸板,板后是墙,墙上有七枚铃,一枚都没响。铃不响的意思是它没过线。它没过线,是因为线已经不算线了。
第二步他退到了板头。
它已经跨到灯的另一侧。灯在它左手边,它就那么从灯外头绕,绕得很省,一步顶他两步。
它的嘴张开了。舌根后头是空的。
还剩一声。
一声用出去,他今天就一个字都喊不出了。
也就在这时候,他想起承名那夜定死的那一条。
守尸人立于灯后。
这条他一直当禁令背:灯在前,人在后,中间隔着火,别过去。
第三条底下那半句他也背得出:灯照断一瞬,它便看得见你。
他背了三年,背的是别把光弄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守尸人不渡仙请大家收藏:(m.2yq.org)守尸人不渡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