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回看了两趟。
门闩的铁环在外面这一侧。
陈更没说话,也没问老蔫。这一样东西不用人讲:门要从里头闩,环得在里头;环长在外头,那就是从外头拿链子锁的。
锁上了,才点的火。
老蔫在坡上站着,脚尖来回碾一丛草,碾到那丛草躺平了才停。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住。
风把草压下去又抬起来。这地方安静得有条有理:远处高粱叶子在响,坡下头有虫,天上有只鸟叫了三声。该响的都在响。
老蔫叔。
那一夜,庄上有人吗。
老蔫把手在土里擦了擦,擦完了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几个。
三个。
陈更把手心里那点土捻开,捻到没有。
郑六。守了三十一年,眼睛不行了,夜里得摸着墙走。老蔫说,王有德。三十九,家里两个丫头。
他停了。
停的时间不长,也就是一句话的工夫。他左手把腋下那卷蓝布往上托了托,托完了才把第三个名字说出来。
李长庚。
陈更看了他一眼。
老蔫没看他,眼睛盯着草。
老蔫说:三十一。守尸的。
那三个字他说得比前面两个都轻。
三十一。郑六守了三十一年,李长庚活了三十一岁。
老蔫说完这个数就停了一下,停得比刚才那次长。他自己大概也是刚听出来。
陈更抬眼看了看老蔫的头顶。
那里什么都没有。空的。老蔫这辈子没跟谁换过什么。
眼睛收回来。
然后他又蹲了下去。
这一回腿先弯的,他自己后知道。他蹲在那圈石头里头,把面前那片草往两边分开,接着扒。
老蔫在旁边看着,没拦,也没帮。
扒到第七下,指头碰到一样硬的,圆的,边上是齿的。
土拨开。
一枚铜钱。烧过,变了形,一边卷起来贴到另一边上,方孔挤成了一条缝。他用袖子擦了两下,钱面上的字糊成一片,只剩一道模模糊糊的凸。
康熙通宝也好,别的年号也好,认不出来了。
镇尸的压钱,四角各一枚。这一枚是从哪个角上化下来的,也认不出来了。
钱在手心里掂了掂。轻。烧过的铜钱比新的轻,铜跑了。
师父的钱袋里有一枚磨平了字的哑钱,跟着他二十年,从来不用,只在数钱的时候拿出来压在最上头。那枚钱的分量,陈更掂过。
手心合上,钱塞进怀里,贴着手记那一面。
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麻了一下。
我师父。陈更说。
就说了这三个字,后面的没往下说。
后面那句在他嘴里,从蹲下去到站起来一直没走。滚了几个来回,滚得他嘴里发苦。
他张了一次嘴,舌头顶到上牙膛就停了。隔了一会儿又张了一次。第二次连气都没送出去。
问出来能怎么样。老蔫说是,他信不信。老蔫说不是,他信不信。
七不许里头一条都没写这个。
这一年他背了三年的那七条,头一回让他觉出别的味道来:写的人手上有火。写的人挑着写。他背得再熟,也只是熟了人家肯给他的那一份。
他把嘴闭上了。
老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问,就自己开了口。
老蔫说:第二天,你师父来我这儿。
来干什么。
老蔫把腋下那卷蓝布抽出来,解开,刀在里头躺着。
验尸。抬出去三具,烧得不成样子,我一个人开不出来。他站在我边上,一具一具跟我过。
他说什么了。
他一个字没说。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老蔫用两根指头把刀翻了个面,验了三具,一具没漏。哪根骨头断在生前,哪根断在火里,他比我分得清。手比我还稳。
陈更看着那把刀。
老蔫把刀搁回摊开的那块蓝布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自己腰上按了按。
我那年三十出头,验完出来,扶着墙吐了一回。他没吐。他把三具都盖好了,白布掖到脚底下,掖得平平的,才走。
坡下头那条土道上过了一辆牛车,车轱辘压着车辙,一路吱吱地响,响远了才断。
铜钱隔着两层布硌着肋骨。陈更用手掌按住那一块。
这块地里烧了二十年的土,跟死人一样,不会跟他绕弯子。
他往坡上走了两步,站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圈石头。
草还是比别处高一头。
老蔫叔。
那火,烧了多久。
老蔫低头看着摊在手上那块蓝布,看了一会儿,把刀从布上拿起来。
老蔫没抬头。
那把火烧了一夜。连尸带人,一共烧死三个守尸的。
他把刀收进蓝布里,包好,夹到腋下。
放火的,是你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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