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根指头先搭在自己左手腕上,等北街第三下的尾巴落干净,腕子里那一跳跟上来,才落槌。敲了一记。声音出了门槛就散在土道上,没人听见。梆子认响,不认手。
敲完他把梆子放回门槛,起身把灯搁在停尸板前头的夯土上。
他站在灯后。
板上没有人。他冲着空板子。
袖子里那根香根取出来,用桃木尺压在板面上,摆正。
朱砂碟子里兑了小半勺水,搁在灯边。
他把左手摊开,看着小指。
小指是他自己挑的。守尸人干活靠右手,左手托碗、掀布、按板沿,小指最少用得上。
他知道这样想不管用。他还是这么想了一遍。
刀从柜子第二格里取出来。陈更照着老蔫的样子来,把刀往裤腿上带。带完一下又带一下,带到第三下才停。他从来没数过老蔫是几下,只好按自己的数停。
第二下的时候,手是抖的。
刀刃横过来,压在小指指腹靠指甲那一线,压下去。
血出来得慢。头一滴挂在指尖上不肯落,他把手翻过来,让它落到朱砂碟子里。
第二滴快些。
一钱是多少。手记没给量器。他按碟子算,碟底那一圈红要漫过朱砂线。
漫到线上,他停手,用布条把指头缠了两道。
香根蘸血。
蘸完立在灯前,就着灯焰点。
寿香点着的时候不出烟。这根是烧过的残根,点起来先出了一线白,白线散了,就干净了。青灰色的火头贴着香根往下走,走得比寻常的香慢。
一股味顶上来。
不是棉籽油那股腥。这个味淡,微微发甜,甜里带点烧骨头的焦。
他闻见过。上个月给一位主顾送火盆,那位在里头烧了半个时辰,风把味吹到棚外,就是这个。
引子含骨。
他站在灯后,没动。
香烧到一半,脚底下开始凉。
凉从脚心往上,过脚踝,到膝盖,走得跟香头一样慢。到腰上的时候他觉出胸口那口气短了一截,吸满了也不满。
他就着这口短气数数。
数到四十,凉到了肩。
数到七十三,左手小指跳了一下。跳完就不听使唤了,缠着布条的那一节,捏不拢。
他数到九十,忘了数到哪儿,从九十重新数。
香根烧到底。
火头灭得干脆,没有余烬。青灰色的一小截落在停尸板上,落地无声。
陈更站着,站到腿麻。
他抬眼看板上。
空板子上什么都没有。
他又抬眼往自己头顶上看。那里还是干净的。
三日已经不在陈杏头上了。他隔着三里地看不见她,可他清楚这三日现在挂在谁身上。
灯芯爆了一声。
他扶着停尸板慢慢蹲下去,把桃木尺、朱砂碟、刀,一样一样收回木柜。刀刃上没擦干净,靠柄那一寸挂着他自己的血。这把刀往后不用还了。
关柜门的时候,左掌根照旧要去顶轴头,顶上去才发觉那只手使不上劲,割了指头的那一边整个是虚的。轴响了整声。棚里空着,没有第二个人听见,他还是停了停,才把剩下的半扇关严。
天没亮,他没扫更。扫更那一条底下写着庄内有主顾,更不可空。板上没有人,这一更他扫不着谁。
三更那一记他回了。扫更是巡,回更是响。这两样不是一样。
第二天早上,他在回春堂门口撞见陈杏卸门板。
她卸到第三块,直起腰,看见他,先看的是他袖口。
夹袄左边袖口有一片暗色,干了,硬了,边缘卷起来。他昨夜缠指头的时候没顾上。
这什么。
被停尸板划的。陈更开口前停了半息,板沿有个茬子,上回就刮过。
陈杏没说话。
陈杏把手里那块门板靠到墙上,靠正了,才转过身来。
她伸手过来,先摸他的袖口,摸到干硬的那一片,指头顺着往下走,走到腕子,走到手背,停在小指那一节布条上。
她没解。
陈杏把他的手放下去,转身进里屋,端了一盆水出来。
脱了。
我还得回庄上。
脱了。
陈更把夹袄脱下来。
陈杏接过去,没往盆里泡。她把袖子那一片翻出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然后把整件夹袄抖开,对折,再对折,袖子压在里头,叠成方方一块,放在柜台的角上。
放下去之后她又用两只手把那一块推正了,四个角对着柜台的边。
一句话没说。
孙掌柜从里屋出来,问怎么还没生炉子。陈杏说这就生,声音跟平常一样。她往炉子那边走,走到一半,前堂正好没人说话。就在那个空当里,她左手那根食指,第二个指节上响了一下。很短。拇指的指甲盖擦过关节上那层薄皮,就是这个声。陈更听见了。她自己没听见。
回来时陈杏拉开柜台底下那个抽屉,取出个油纸包,推过来。纸是热的,底下洇了一小块油印子。
张婶今早蒸的。
陈更捏起一块。烫手。他把糕从右手换到左手,左手那根小指是死的,托不住,只好又换回右手。
陈杏看见他换了两回手,没说话。
他吃了,嚼得慢。
陈杏蹲在炉子前面扇火,背对着他。扇了十来下,她说了一句。
那个茬子。削了它。
回去就削。
她没回头。炉子里的火起来了,她把蒲扇搁在膝盖上,又扇了两下。
回西门的路上,他把这三天摆开来算。
三日,顶在他自己身上。手记说顶得住。师父那句批注他信一半,另一半得等到第四日才知道信不信。
这三天他没往心里记。他记在左手小指上,那根指头从今夜起归这三天管。走到义庄门口插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小指的指甲,开始发黑。
喜欢守尸人不渡仙请大家收藏:(m.2yq.org)守尸人不渡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