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往下压,掐的人得站着。坐在地上的死者,喉咙够不着站直了的人的腰。
站着的人,手要伸到那么低,得弯腰。弯了腰,手上就压不出这个劲。
不弯腰能按到那儿的,得比人矮一半。矮一半的东西,手比人手宽一寸半。
陈更把尺收回后腰。
师父没写这个。手记里量过尸斑、量过指甲长短、量过棺缝的宽窄,没有一条写着,掐死人的手可以宽出这么一截。
他抬眼看了一下死者头顶。
那行字还在。字上头压着一道墨杠,从头到尾,横着划过去,边上有毛刺。
五天前在庙里,这道杠还没有。
雷四把他叫出去,牢头跟出来。
昨儿夜里,你听见什么。
牢头的手还在捻裤缝。
他笑。
三更过了一会儿。牢头咽了一下,他半夜里忽然就笑,笑得可响,我以为他疯了。我拿灯照过去,他就坐在那儿笑,笑了得有一炷香。
笑完呢。
笑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牢头张开嘴。喉咙里出了半个音,没成字。他把手从裤缝上拿开,抹了一把脸。
我……
想清楚再说。雷四说,你这话往后要具结。
陈更回了单间。
粗瓷碗搁在夯土地上,倒油,倒到碗沿底下够塞进一根指头。灯芯三股,捻好,压进油里,只露个头。
火点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退到灯后头,站定。守尸人立于灯后,这是承名那夜定的规矩。
火苗立起来,尖朝东。
墙上有影子。栅栏的影子,斜的;老蔫蹲着的影子,动的;死者的影子,靠墙坐着,脑袋歪向左肩。
西墙根还有一个。
蹲着,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头略低,像在看什么东西。轮廓齐整,边上不散。
从灯到西墙七尺,这个影子的主人应该站在灯和墙中间。
那块地上什么都没有。
碗端起来,往左挪了半尺。
栅栏的影子跟着往右走。老蔫的影子跟着往右走。死者的影子跟着往右走。
蹲着那个没动。
碗放回原处。碗底磕了一下地,油晃出来一点,落在土上。
他从腰后抽出梆子。
枣木的。边上那道刀刻的缺口,三个月握下来,两边的棱都磨没了,摸着比师父留下它那天滑。他握得虚,掌心跟梆子之间留着道空。握实了,手心一出汗,梆子在掌里打转。
一慢两快。
梆——
三更了。
梆子认响,不认时辰。
声音贴着地走,撞到三面墙,折回来。老蔫的影子停了一瞬,人跟着僵住,刀停在半空。
西墙那个还蹲着。
胳膊搭在膝盖上,头略低,一分没动。
陈更喉咙里那道旧口子被撕开一层。铁锈味。
一夜三声。用了一声。
梆子换到右手。槌落第二下。
三更了。
火苗矮下去,矮到豆大,弹起来,比原先蹿高了一截。
墙上四个影子跟着长了一截。
蹲着那个也长了一截。它长得跟别的一样多,跟着灯走,不跟着他走。
嘴里的铁锈变成了血腥。
还剩一声。
这一声的账他算得很快:喊出去,它要是还不动,往后遇见这只手,他手上一件家伙都没有。不喊,他今天就得当作自己没看见,回去接着扫更。
看不清代价的便宜他不占。他拿最后那一声去问价。
槌落下去。
梆——
三更了。
喊完他没能立刻闭上嘴。有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涌到牙关,他偏过头,吐在夯土地上。
土是深色的,血落上去黑了一小片,很快渗下去。
火苗晃了三晃。
西墙上,蹲着的影子胳膊还搭在膝盖上,头略低。
一分没动。
三声问出去,一个字的价都没问回来。
它不还价。它压根不在这一套里头。
老蔫从地上爬起来,刀掉了,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更娃子,他说,你脸白得跟纸样。是不是个要倒。
陈更用袖子把嘴角抹了。
袖口是灰的,抹完那道印子看不太出来。袖子翻过来朝里,扣紧。
他弯腰吹灭了灯,把碗收进油纸里。
灯灭的时候西墙上什么都没有了。
老蔫叔。
那包骨粉。陈更说,从窑里带回来的,你收在木匣里那包。我要跟符上刮的那点对一对。
老蔫没应声。他把木匣拖过来,蹲下去,掀盖。
匣子里刀、镊、针、麻线,一样不少。折了三折的那张纸也在,压在最底下。
那张纸拿出来,摊开。
纸是干的,四角还留着折痕。当中一片白,是粉压出来的印子,方方一块,边界清清楚楚。
粉没了。
一粒都没有。
老蔫把纸翻过来,抖了两下,又翻回去。匣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地上,摆了一排,摆完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只空匣子。
我锁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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