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
孙掌柜叫我挪药上架。她把抹布搭在碾槽沿上,我在后屋。
她把药碾往槽里推了半寸,推到底,没再拿出来。
他站门口。她说,没进来。
问哪个匣子。上什么锁。
我说不锁。
柜台底下那个抽屉。
谁来赎谁自己翻。
他怎么说。
哦了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朝上,指头并着。
我当他要当东西。那阵子瘦。
发了工钱,买二斤肉。
隔壁米行有人在吵新到的糙米掺沙,吵了两句就散了。
陈杏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推过来。
张婶给的。
陈更捏起来,隔着纸捏出来是枣糕,凉的。他揣进怀里。
当票要紧吗。
不知道。
他说完这三个字,才发现自己顿了半息。陈杏看着他,没再问。
回义庄的路上,那半息他又过了一遍。他不知道要紧不要紧,这是真的。可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他没说。
天黑透之后,手记又拿出来了。
灯挪到板上,油刚添过,火苗立着。
封皮油浸过,摸着滑,两层麻纸裱在一起,四角包着布。他早先只当那是为着结实。
现在封皮平摊在灯下,他拿指腹一处一处犁过去。
按到靠书脊那一侧,中间偏下的地方,指头下面塌了一小块。塌下去的地方有个三寸长的边,边是硬的。
他去柜里把桃木尺拿来。尺柄换到右手,左手拿掌根压住封皮。小指还是捏不拢,黑退到指甲根,没再往上走。
尺头贴住那条边,慢慢往里推。
浆糊干了三年,一撬就起。
他的手很稳。稳得他自己都听见了——棚子里除了灯芯烧油那点声音,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压在尺柄上,一点一点往前挪,没有抖。
封皮内层揭开一个口,够伸进两根指头。
里头有东西。
尺子放下。两根指头伸进去,捏住,往外抽。
是一张纸。对折过,折了两折,边缘让浆糊粘掉了一角。
摊开。
空的。
正面空的,反面也空的。纸举到灯边上闻,先进鼻子的是碗里那股油烟,压着底下别的味。把碗挪开才闻出来:麻纸的味,陈的,没有墨。
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腹在纸面上蹭,蹭不出凸起。
师父不会白留一张纸。
纸举到灯前,让灯焰在纸后头。
火光从纸背透过来,纸变成暗黄色,纤维的走向一条一条现出来。
纸中间浮出两个字。
朱砂写的。写得极淡,淡到不透光就看不见,透了光才从纸纹里浮上来,暗红,边缘发毛。
城隍。
跟总目最末那一条,一个手笔。
陈更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灯焰晃了一下,字跟着糊了一瞬,又清了。
他换手举纸,指头从纸背挪到纸边。
就这么一换,一张薄薄的黄纸从对折的夹缝里滑出去,飘到地上,正面朝上。
是一张当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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