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条我从领子里拆的。老蔫说,拆的时候剪子都没使,线朽了,一扯就开。走的是回头针,三道,家里有人当家的才这么缝。
陈更伸手。
老蔫把匣盖合上了。
今儿不给你。这三条给出去,我这屋里就剩个空匣子。
陈更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你为什么记。
记数是本分。数报错了要挨板子,我这行当头一件是数。老蔫把匣子往身后挪了半尺,记名不是。
他坐回去,两只手搭着膝盖,搭了一会儿。
没人问过。他说,二十年,你是头一个。仵作房的头儿换过三任,没一个问过那八行写的是谁。
陈更从怀里另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瓷碟,油纸封着口,绳子在碟底交叉扎了两道。他解绳解得慢。绳结是活的,解开以后他照原样又缠回半圈。
碟底一层黑,干了,边上翘起来,翘起的那道底下能看见白瓷。
这是不是个墨。
点睛墨。陈更说,东街那间纸扎铺,后屋案板上剩的。
老蔫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纸扎的给纸人开脸,先上一层粉,再描眉眼,末了点睛。点睛的墨单独一碟,掺东西,各家有各家的方子,掺什么外人不问。那间铺子里四十一个纸人站着,脸都开好了,眉是眉眼是眼,独独眼眶里都留着白,一个没点睛。人走空了,这碟墨还搁在后屋案板上,边上干出一道壳,中间那点还软。
老蔫把腋下那卷蓝布解开,解到第三道。刀在里头躺着,刃口朝里。
他用刀尖在碟底那层黑上刮了一下,刮下针尖大一点,抹在左手拇指的指甲盖上。
呵一口气。
凑近闻。闻完把拇指举远,再凑近,又闻了一遍。
骨粉?陈更说。
老蔫摇头。
他把拇指伸到窗外,在窗台那层灰上抹了两下。
棺材底板。他说,刮下来的那一层。我头一回闻着这个味是十七年前,起一口停了半年的棺。
棺停久了,底板要起一层。尸水沁进木头,木头喝饱了,等到起棺,那一面见了风,干,往下掉渣。灰白发黄,指甲一刮一大片。行里管这个叫棺底灰。新棺没有。停不满四十天的也没有。
这一碟里头掺的就是它。老蔫把刀翻了个面,磨得细,兑了胶,闻着像墨。指甲上化得慢,末了留一层涩的,真墨没有这一层。
掺了多少。
三成往上。三成往下出不来这个味,兑得再匀也压不住那层涩。
哪口棺刮的。
停过人的棺。老蔫说,停得越久,起得越厚。不满四十天的刮不下来,刮下来也是木屑,白的,不是这个色。
他把刀尖上那点黑在碟沿上抹净,抬眼看了陈更一下。
跟你们那寿香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那香点起来什么味,这碟子在指甲上化开就什么味。
说完他就把刀卷起来了。蓝布卷了三道,扎紧,扎完在腋下夹住。
门里那块砖地上,三片红纸边角还散着。推进来的时候第三片卡过一下,这会儿它压在头两片上头,斜着。他从进门到这会儿一眼没看。
就这一样。他说。
够了。
陈更把瓷碟封回去,绳子照原样交叉扎两道,最后那半圈缠得跟原来一样松。
他走过去蹲下,把三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在掌心里把毛口那一边对齐,包回油纸。老蔫由着他捡。没说留下,也没说拿走。
我说过不验了。老蔫在他背后说,今儿这个不算验。验要开单,要落名,要按指头。闻一闻,不算。
陈更走到门口。
更娃子。
你那庄上,夜里就你一个。
还有个躺着的。
活的不算。老蔫说,那榆木板面两道槽该上油了。干着走,冬天要劈。我这两天上你那儿转转。
他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比上回长。
走出七八步,他站住。
门闩没响。
他数到二十七,还是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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