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顶。陈更说。
我知道他不是顶。雷四的手按在腰上那把火枪的机头上,按了一下就拿开了,县里管印的是主簿,管夜禁的是我。他要开一道门,绕不开我这块牌子,可他绕开了五回。
你的人当值那五夜。
三夜是我自己当值。雷四说这句的时候没抬头,我在西街口,隔着两条街。城门那头静得很,一声都没往我这边过来。
陈更把纸卷起来。
再往下查这只手,他得进衙门。进衙门要立案,立案的条子要过主簿。他手里现在这些东西摆到县尊面前,一样是一竖,一样是一团墨。人家问一句你说这一竖是谁的,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账他不做。
我不查这只手。他说。
雷四抬眼。
你查什么。
院子里那口井的辘轳让风带得晃了晃,井绳松下来一段,绳头贴着井壁刮了一下。
八个人抬轿。陈更说,从府城到青槐县一百二十里,夜里走,走一夜。人要吃饭。轿钱不入账,赏钱拿红纸一包塞进袖子就算完,这些我翻不着。
饭钱翻得着。
饭钱得在灶上过一道。陈更把纸卷塞进怀里,馆子有水牌,摊子有地税。八个人一顿饭,米多少,柴多少,锅上少不了这一笔。人可以不说话,锅不会。
雷四想了两息。
税契在户房,一年一核。
户房归你管得着么。
契册归户房,摊铺的地税单子归我巡街的抄底。雷四把夹袄的领子翻下来,西门外那一片,摆摊的十四户,一年一交。我去翻。
我去问摊。
哪一家。
从城根往外,一家一家问过去。陈更说,先问夜里出摊的。
雷四走的时候,陈更去关院门。
义庄这道院门是老榆木的,门闩也是。闩身受了三年潮,中段弯出去一线,插的时候得先把闩头抬起来一点,往上怼着推,推到木头顶住木头,才算插到底。他每夜插一回,插了三年,闭着眼也知道抬多高。
雷四站住,回身伸手,拿右手掌根在闩身弯出来的那一段上按了一下。
闩身里头咔了一记,不脆。
那一线弯没了。
他把闩子递回来,陈更接过去插。这回没抬,一推到底。
雷四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得有三息。
这几天火气大。他说。
昨儿掀我那口水缸的盖,也是。雷四把手插进袖子里,睡不着,站桩站得多了。
他没再说什么,出了院门往城里去。走得跟往常一样快,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一直没拿出来。
雷四站桩的那块地,夯土上留着两个脚坑。陈更蹲下去,拿指头探了探。
比昨天早上深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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