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看着他两只手比出来的那个厚薄,一直看到他自己把手放下。
老蔫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在裤腿上按了两把,按完还嫌,又按了第三把。
烧法我认得。他说,二十六年,我烧过的东西比衙门多。就这一句,往下的你别问。
他站起来,把蓝布卷夹回腋下。
还有一样。雷头儿停差三日。
什么名目。
越房调档,办案不循例。老蔫往县城那边偏了偏头,腰牌上午交的,我在班房外头看见的。他交得挺快,手伸出去就撒了,一句没争。
他走到坡口又回过身。
你这七夜,明儿到头吧。我掰指头算的,从他推车进你院那一夜起算。
到头。
到了头就叫他走。老蔫说,活人躺板上,摆几多天都是白摆。板是给不会走的人预备的,会走的自己走。
他这句说完就走了。陈更站在院里,把他说的那两句在心里各搁了一处。
雷四是傍晚来的。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腰上少了一样,脚步反倒比平常沉。到停尸棚门口他把肩上的皮带解下来,两只手托着那杆火枪,搁在停尸板上。
这三日,我不是官。他说,官家的东西,不能带在身上办私事。
陈更走过去,把火枪拿起来,搁到板底下那条长凳上。
雷四看着他。
板面上不搁铁。陈更说,庄上的规矩。这块板是给人躺的。
雷四了一声。拇指往腰上空出来的那一块摸过去,摸了个空。
三日之后呢。陈更问。
三日之后我去把牌子讨回来。
拿什么讨。
雷四把火枪往长凳里侧推了推,推到枪身不出凳沿,才直起腰。
这三日的账,我先给你报明白。差役调不动,路条出不了,礼房那几本档验不了。你要问人一句话,得先说明白自己是谁。他一格一格往下报,报到末一格停了停,明儿天亮城门口,我摆不出人。
我原指着你摆两个。
我知道你指着。雷四说,我这块牌子明儿不在册上。不在册的人站到城门口去,那叫聚众。由头一立,你跟着干连。
他转身出了棚,走到院子当中站住,脚下那块地是两棵老槐中间的一小片空处,土最实。
他两脚分开,与肩齐。膝盖往下坐了三寸,两只手抬到胸前,虚虚地抱着一个圆。
然后就不动了。
陈更进屋喂灯,出来的时候他没动。扫第一趟更,从棚门数到院门十来步,回来,他还没动。
天黑透以后陈更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那个轮廓。汗从下巴那儿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夯土上,砸出一小片深的,深的过一会儿又淡回去。
陈更蹲在檐下,拿槌头在夯土上划了三道,划完拿脚碾平了。
明天是第八天。这会儿戌正,到三更两个更次,三更到卯时又两个。四个更次以后天亮,天亮之后,林秀才说的七日后就到了。
棺里的人这七夜是念书的。
头一夜他念《千字文》,念到寒来暑往就停了,隔了半晌又从头起。第三夜念的是《幼学》,念到混沌初开。声音从那道口子里出来,闷,像隔着一层布。念得很慢,一句一句往下拖,像给底下坐着的孩子留出跟的工夫。
第五夜他念了半宿的《百家姓》。姓念到金魏陶姜那儿,他咳了两声,接着念,念到戚谢邹喻停了很久,才把后头那四个字接上。
今夜没有声。
棺前那碗水是陈更申时换的。旧水他泼在院墙根,没往门槛外泼。
活人停灵不摆倒头饭,摆了就是挪供,第四条压着。碗里搁的是凉水,水面上浮一根灯草。人在里头喘气,气推着水面走,灯草就跟着挪一挪。
陈更蹲下去,两指捏住碗沿转了半圈,把灯草横过来对着口子。
灯草在动。
三更的梆子从北街那头传过来。三下,一慢两快。
陈更站在院子当中,雷四在他左手边三步,还抱着那个圆。
他抬手就敲。
梆——
三更了。
声音贴着地往东走,撞到院墙,折回来。雷四的肩膀晃了一晃,稳住了。
喊到末一个字,舌根底下热了一下。他把嘴里那口带咸的咽回去。
三声是顶格。这个数他记了三个月,从来只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才往外拿。今夜院里没有东西,门槛外那道线整着,铃一枚都没响。
槌还是抬起来了。抬到齐胸,他停住,等头一声的余音从墙上落干净。
余音落干净了,西边补上来一记。
不在墙上,也不在院里。那一记从西门那个方向过来,隔着土坎和乱葬岗,到他耳朵里已经薄得像一层壳。木头磕木头,就一下,短,尾巴上没有拖音。
北街的更夫这一趟早打完了,打完往南街去,那头没有第二根梆子。义庄到城里三里地,中间那片坟头上二十年没住过人。
两棵老槐上的叶子响了一阵,响完,那边没有第二记。
陈更把举起来的那只手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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