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手里还捏着一把米。
他没往案角上推。
这条路她给他画到脚底下了。
换出来的那一张,往后谁替她赎。
下一个带帖来的。红姑说,小哥你往下算,算得再远也是这个数。今年是你,明年是坐我对面的另一个。我这行当没有底,只有下一个。
那样的帖上哪儿去开,开一张要几个钱,他没问。
红姑等了一会儿,把册子转了回去。
小哥不问价。
我问的是我妹妹那张。
她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去的。
然后她把案上那面铜镜转过来,镜面朝他。
镜子磨得不亮,照人是黄的,脸摊在里头,边上散着。镜背朝上的时候他看见过一眼,铸着一对喜鹊,左边那只让手盘得平了,只剩个轮廓。
镜子摆的角度不冲人,冲门。她坐在案后不用回头,门口进来一条腿她就看得见。
陈更进门的时候,她的手在册子上,眼睛在镜子里。
你从进门到这会儿,眼睛往我头顶上去了四回。
陈更没看镜子。
他看她的手。
二不许照面,管的是板上那位。活人不在这一条里头。他还是照着做了。
四回。他自己没数。她数了。
二十年里,我见过两个。她说,头一个不是你。
另一个是谁。
她的指甲刮过一颗星,没报数。
屋外头有人吆喝收桌椅,木头磕在木头上,咚咚两声,远了。
把你那双眼给我。红姑说,你妹妹那张帖,我当着你的面烧。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火折子,搁在册子边上。火折子滚了半圈,停住,头对着他。
陈更把手里剩下的米在掌心里合了合。
怎么给。
睁着给。
给完我还看得见东西吗。
看得见。她说,看不见小字。
帖子烧了,册子上那一行呢。
划掉。
划掉还认得出。
认得出也不作数。她说,作数的是纸。
陈更抬眼,看她头顶上。
【??·代价:不得空手回】
名目那一栏是两个问号。问号他见过一回,在他自家停尸棚里,躺在杉木棺材里那位头上,那一栏也是两个。
不发光,不挡视线。字在那儿,跟刻在秤杆上的一样,稳当。
他把眼收回来。
左手还捏着米,右手去够腰上那根袋绳。绳结是活的,一拽就散,他没拽,只把绳头在食指上绕了一圈,绕紧,指节那截涨白。扫更走夜路的时候他就这么绕,手上有活计,脑子才慢得下来。
三年来这双眼替他挡过两回。员外那一夜是一回,牢里那道墙是一回。这两回但凡少一样,他今天就在乱葬岗上躺着。
可它也不是拆不下来的物件。上板落板他一个人做得来。起皮到哪一步该下布回汗,这个他向来拿鼻子定,眼睛使不上劲。糯米线闭着眼也撒得匀。没有小字,他还是个守夜的。
难处在别处。
绳头在指上又紧一圈。
给出去的这双眼,往后归谁使。
归我。
使着做什么。
看小字。红姑说,跟你一样。小哥,我这买卖里没有白扔的东西。你给出来的那一样,往后就坐在这条案子后头替我认人。
墙上第八条是他自己写的,笔画松,往右斜。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这条他写的时候是拦自己的手。今天他把它横过来,量案子对面那只手。
你交不出货,怎么着。陈更问。
红姑的指甲停在秤杆当中。
她笑了一声。这一声跟刚才那声不一样,出得慢。
然后她把左边袖子往上撸。
腕子上一圈红痕。绕着走一整圈,窄的那头在腕子内侧,宽的那头压着腕骨,压过去的地方皮往回卷。皮翻着,底下露出新肉,新肉上头压着一道旧的,旧的底下还有更旧的,压了几层数不清。
撸上去,又放下来。她用指甲把袖口捋平,捋了两回才停手。
陈更看着那截袖子。
绳子勒的不长这样。勒出来的印两头一般宽,吃力也匀。这一道是拽出来的,一头吃劲一头松,拽的人使的是右手。
这个走法他量过一回。不在她手上,那一回是青的。
问的人当时低头去摆碗筷,说是搬药斗磕的。
屋里没人说话。外头挑子上的铜铃又响了一串,往北去了。
帖上还有一日。陈更说,我要满这一日。
满这一日做什么。
问我妹妹一句话。
红姑看了他一会儿。她脸上那层粉厚,看不出底下的动静,眼睛是活的。
问她愿不愿意?
不是。
他没往下说。
她的指甲又搭回秤杆上。
给你。
她把册子摊开了。
陈更往前半步,站在案角外头。
牛皮包角,四个角全磨圆了,牛皮翻起来,露出底下衬的黄硬纸。书口发毛,毛倒向一边,是常年往同一个方向翻出来的。合上的时候有一指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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